第一四七章 破除好感(2/2)
能編纂出《七經孟子考文》的山井鼎,和儒學學問幾乎可謂是毫無造詣的劉鈺,哪個更像是與他同族?
這些問題從他去往琉球,再到這次來到朝鮮,如今時時發作,已經快要把他逼瘋了。
甚至他隱隱想過幾十年前奉祀侯一族剃髮上表一事。
現在劉鈺問他是不是覺得應該多辦藩學、廣播聖人之言,他自己也有些迷惑了。
「鷹娑伯言,這些海商可以改變朝鮮,難道比儒生更能改變嗎?」
劉鈺點頭道:「我是這麼想的。朝鮮國可不缺儒生啊,然而並未有什麼改變,不是嗎?」
「所以趙兄若真想讓朝鮮變夏,萬萬記住。我力爭朝鮮開關、租地貿易,實則都是為了朝鮮好。」
笑著轉頭又對徐濤道:「你們海商,更是要努力多賣貨物,瓦解朝鮮國的一潭死水,此皆大功也。」
老海商徐濤忙道:「鷹娑伯且放心。便是鷹娑伯不說,我們也自會多賣貨物。小人還有個不情之請,不知鷹娑伯能否允許。」
「說說看。」
「是。小人聽聞鷹娑伯有意往下關與倭人簽訂和約。若此事為真,還請鷹娑伯允許老朽跟隨前往。小人的兒子,早些年往下關賣貨的時候,被倭人炮擊而死。做海商的,葬身大海,也算是命中注定。只是老朽念著雖無骨殖安葬,總想著有朝一日能去下關燒幾刀紙。」
其實,這麼多年過去,老海商徐濤甚至連自己兒子的具體模樣都難想起來了,可心裡終究還是惦記著要去看看。
雖然……理論上他們的作為,就是走私販子,但這種事換個說法,也可以叫追求自由貿易的勇士。
老海商說到這,眼睛有些濕潤道:「老朽之前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可以去一趟下關。卻不想風燭殘年的時候,竟還有幸參與此等國戰,踏到倭國長崎之外的地界。」
說到動容之處,劉鈺點頭道:「父母愛子,人之常情。此事有何不可?」
老海商一陣陣的感謝聲中,劉鈺不由自主地朝著大海看去,心裡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此時英國的艦隊已經整裝待發,為了詹金斯的耳朵,對西班牙展開了一場戰場圍繞地球的戰爭,從直布羅陀打到南美、又從南美打到呂宋。
這和當年新井白石主政之後,炮擊乘船到小倉、下關的華人走私販子,有什麼區別嗎?
詹金斯也是走私販子,徐濤的兒子也是走私販子,著實並無區別。
英國動手,可以直言不諱說西班牙禁止英國貨到拉美殖民地的行為,侵害了英國的利益。
而大順對日本動手,高舉禮法宗藩的大旗,藉由琉球一事為引子……似乎,也沒什麼區別。
想到這,劉鈺又寬慰道:「你們這些海商且放心。日後再不會出這樣的事了。若再有類似的事,自有軍艦替你們討回公道。」
「可話又說回來,日後你們這些海商,也該多為天朝兵戎出力。子嗣可多學實學,報考靖海宮,充實武備人才。」
「古人云,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可蒙元當年兵鋒如此不可一世,缺乏水手海軍,也只能在倭國折戩;萬曆年西班牙人屠呂宋,前明也只能忍氣吞聲。緣何?便是破胡侯復生,面對萬里碧波,馬蹄不可跨越,也不好說什麼雖遠必誅的話。」
老海商點頭道:「鷹娑伯放心便是。如今松江各處海商,子嗣學儒而取科舉途者少,多學實學,實學之風日盛。老朽孫輩,也有數人學習實學,將來正勵志要入靖海宮,揚波海上。便是考不進去,日後算帳目、定經緯、走航線,那也有用的多。」
只是幾句很正常的話,卻讓一旁的趙百泉臉上忽紅抽搐,哀嘆一聲,默然無言。
劉鈺也沒過多刺激趙百泉,想著日後要租借朝鮮的地、讓朝鮮開關,這也得有人回朝鼓吹,破除士大夫們對朝鮮乃小中華的好感,怎麼想趙百泉都是最合適的人。
很自然地換了個話題,將這個可能會讓趙百泉尷尬的話題挪開,正說著日後在朝鮮和日本的貿易問題時,傳話說倭人請劉鈺赴宴的人趕來送來了消息。
當聽到「不論禮法、只分賓主」的時候,劉鈺道:「看來倭人已是定下朝貢之事了。不過論起來,若是朝貢,依親王制,我日後見了倭王,豈不是還要跪拜?」
趙百泉無奈道:「依禮,是如此的。鷹娑伯日後不相見,不就是了?況且藩屬不得隨意前往,若鷹娑伯再去,那也是天使……呃,不過就算是天使,在冊封之前,是他拜你;冊封之後,還是得你拜他。」
劉鈺大笑道:「得,那就趁著他還不是親王,去見一見吧。趙兄可得隨我來,免得他們又編排一些席間密室密談的話。趁著今日,便把細節談定,早日定下和約,也好了卻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