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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六章 白馬是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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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問清楚之後,心道素來都說朝鮮國乃是藩屬之中最為教化之國,多有號小中華者。

只是……奴婢低賤承母,各屬各家大族,輕賤如牛馬,世世為奴,這……這算哪門子的中華風俗?

鄭守信見趙百泉皺眉,不由問道:「趙大人何以蹙眉?」

「呃……這奴婢之類,隨母不隨父?這恐不合於禮。」

鄭守信笑道:「大人多慮了。禮者,人之禮也。」

「我國奴婢,皆財產也。」

「知母而不知父,禽獸之道也。若羔羊牛馬貓狗,皆只知其母,不知其父。」

「是以隨母,以別於人。此人畜之別也,人禮焉可用於畜類?」

「古之天子,遣使下聘列國,必作《風》、《雅》,可見列國風俗之別,古已有之。我朝鮮國自有國情在此,非不守禮,實為國《風》之別也。」

「況且,人畜之別,在於忠義。若丙子胡亂時,先王遠狩,水冷路懸,車不能行。過泥濘,恐髒衣。有樵者目睹,棄柴而負王過泥,一時間傳為美談。先王免其後裔賤籍,此非教化得法乎?」

趙百泉愕然無語,許久才道:「天朝鼎定天下,當行教化,天下同俗。俗有雅、有陋,此等陋習,何不改之?」

鄭守信仍舊笑道:「大人差矣。三皇不同俗、五帝不同教。」

「伯禽封魯、太公封齊。太公循俗為俗,故不如魯公從禮改化之美。然及後世,國齊強而魯弱,此周公之料也。觀周公之語,甚惜之。」

「仲雍變周禮,為斷髮紋身之俗;武靈變中國冠裳,為胡服馳射之習。因之以吳俗安富、趙國盛強,此何故歟?」

「朝鮮國自有國情在此,便是百年千年之後,依舊兩班文武並列、貴門奴婢有別。非我國不行教化,實自有國情在此。」

趙百泉肚子裡還有一大堆的話,可此時真的是一句都不想說了。

道不同,不足與言。

一邊是大順延續前明改土歸流之策,移風易俗;一邊卻是朝鮮國自稱守禮,卻搞出這麼一套東西。

他覺得真的沒什麼可說的了,心裡之前被劉鈺埋下的憤懣的種子,這一次對話就像是澆了水肥,慢慢萌芽生長。

送走了鄭守信,負責和趙百泉一起談判的海軍軍官們就在那嘿嘿的笑。

趙百泉失笑搖頭道:「諸位也被朝鮮國這人說的逗笑了?」

軍官們和趙百泉不是一個體系內的,即便身還無官職只有軍銜,卻也不怕趙百泉,氣氛笑嘻嘻地道:「這倒不是,而是我們在靖海宮的時候,就學過各國制度。其實我們也討論過。這事,很正常。」

「正常?」趙百泉奇道:「哪裡正常了?」

一個軍官出面笑道:「鷹娑伯說,打的地基如何,決定了樓牆能蓋多高。」

「自周公定禮,之後有春秋亂世、戰國爭雄、大秦一統、漢時罷百家而尊儒。又有天命、五德,舉孝廉。之後又有兩晉門閥,九品中正。唐破豪門開科舉,傳至於宋,而與士大夫共天下。之後蒙元起而朱子興,再之後傳至明與本朝。」

「天朝文化,實自然演化。如一顆種子,扔下後長出樹木,無數分叉。」

「從春秋時候分封士卿、到戰**功授爵、再到兩漢豪強、晉之門閥……可以說,從純粹分封制,到列國紛爭,再到郡國並行,再到門閥統治,再到真正君權天下,隨便截取一處,便可稱中華嗎?」

「朝鮮故與本朝多有不同,但其衣冠與本朝同、其儒學與前朝同、其科舉與唐初類、其大族與兩晉似。至於日本,更是類於春秋。」

「他們的文化受我等影響,自這棵大樹上折下一段樹枝就可適合。畢竟天朝自周公定禮至今,什麼樣的『地基』都經歷過了。」

「分封制的文化,我們有;門閥制的文化,我們還有;一統而治的文化,我們仍有。他們可以選取合適的,拿去用。」

「鷹娑伯倒是問過我們,說朝鮮倭國,或號小中華,或號朝鮮倭國,到底是白馬非馬?還是白馬是馬?」

這個問題一下子把趙百泉問住了。

白馬是馬論,有個最大的問題。

就是將來有一日,白馬指著自己月牙形的蹄子、四條腿、鬃毛等,說這是自己這個白馬所獨有的。但實際上,白馬的白,才是白馬之於其餘馬所獨有的。

但此時此刻,哪怕天下最狂傲之士,也實不敢想會有這種可能。

他琢磨了一下,搖頭道:「白馬是馬,馬未必是白馬,但白馬一定是馬。你們怎麼看?」

軍官們笑道:「我們的看法就簡單了。我們都是武夫,若和公孫龍爭辯,直接上去一巴掌問:是不是馬?若說不是,繼續打,打到他說是為止,那麼白馬就是馬了。」

「其實我們考慮過,想要讓白馬知道自己是馬,最好的辦法是找一群牛,把白馬揍一頓,這時候頭馬出來把牛打一頓,白馬就知道自己是馬了。不過自從威海有了海軍,這就沒可能了,『牛』都過不了南洋,怎麼來打這群白馬黑馬?」

「不過,鷹娑伯說,這地基決定了上面的建築什麼樣,於是有商鞅變法、荊公托古、太岳一鞭。又有漢儒晉經宋儒諸別。」

「本朝自破朱子以來,破而未立,對讀書人而言,立言以適應此時世界的變化,方為頭等大事。復古是行不通的啦,倒退一步是前明,倒退兩步是朝鮮,倒退三步是倭國。趙大人這等飽讀經書之輩,當勉之立言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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