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二章 你想嘗膽,卻沒人演夫差(2/2)
「只是,此人今日能與我一起喝酒,明日翻臉只說十日之期已到,他也會立刻開戰。」
「十日之期,無論如何是不能夠傳回江戶的。而真要開戰,日後索要的更多。」
「將軍大人委託於我,我愚笨不能參破其中的玄機,可無論如何都要簽了。」
雖然掌權的是幕府將軍,可幕府連停戰和談這樣的鍋,都要等著諸藩主動提出來。這種簽訂條約的事,幕府也不想落下什麼把柄,免得日後有人沒事找事。
昭仁心道我又沒有實權;你們打又打不過;這裡面的禍心到底只是明面上這點,還是藏在更深的地方看不到,你們搞不清楚。
這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簽吧。但有一事,我想還是要說清楚的好。」
「陛下請講。」
昭仁沉吟一陣,整理了一下頭緒思路,說道:「唐人既然肯售賣軍艦槍炮,足見其國強盛,不以為意,認為即便給了也沒什麼危險。這是我都能夠想清楚的道理,唐人豈能想不明白呢?」
「既肯售賣軍艦槍炮,則足見唐人只求此時情況,並無再多的心思。若真有吞併宇內之心,豈不是自加傷亡?」
「既肯售賣軍艦槍炮,只恐其有恃無恐……你們可還記得史世用之事?我只怕他們認為,便是軍艦槍炮也要如同騎射一般過時了。」
松平輝貞當然記得史世用的教訓,幕府又是給貿易信牌、又是給多加的銅料,換來的就是一套現在看來全然無用的中原射藝和騎術技巧。
這時候昭仁舊事重提,松平輝貞卻覺得,這件事另有說法。
史世用雖然是大順的細作,但不管怎麼說,也確確實實傳授了許多騎射的技巧,西海道第一弓取之名,確實站得穩。
而且幕府通過詢問一些中原兵法的內容,組織了幾次鷹狩演習。
與大順這一戰,看出來並沒有任何用處。
但若沒有大順,只有諸藩呢?
就算史世用是大順的細作又怎麼樣?還不是傳授了旗本技巧,使得旗本穩超諸藩一大截?
如今也是一樣的道理。
就算大順覺得槍炮和軍艦過時了、就算大順這邊覺得這些東西和當初史世用的騎射沒什麼區別了。
但那又怎麼樣呢?
荷蘭人也就無非是軟帆船和火槍,估計也沒強到哪去。
大順真要保密,日本就算近水樓台,那也得不了月。
但幾艘軍艦、一堆火槍火炮,可確確實實讓幕府擁有了威壓諸藩的軍力。因為這一戰導致的諸藩的別樣心思,都會在這些火槍火炮和軍艦面前,老實許多。
更重要的,這是大順表明了一種態度:大順在挺幕府,諸藩不要有別樣心思。
這二百萬兩當然得花,而且得花的特別痛快。打不過唐人,還打不過諸藩?
松平輝貞見昭仁懷疑這個,正要解釋一下,可只說了幾句,就見昭仁苦笑道:「吾非是這個意思。」
「我意思的重點,是唐人有恃無恐,而且手段只怕另有隱藏。」
「本來這場小宴,我想著作踐姿態,效文王勾踐之事,亦或安樂公之恥。然而不等我做姿態,劉鈺就給出了這麼優厚的條件,此事就另有說法了。」
「我要效勾踐或者安樂公,那是為了麻痹唐人,不要縛的太緊,以求臥薪嘗膽、生聚練兵,日後復仇。」
「可談判的是狡猾陰狠的劉鈺,他卻沒有壓迫太甚,反而條件優厚,還允許售賣火器。那……那他有恃無恐到這種程度,臥薪嘗膽還有意義嗎?」
昭仁年輕,想問題按說遠不如老中松平輝貞深遠。
但昭仁之前也沒和劉鈺打過交道,只是事發之後才聽說過劉鈺和幕府之間的種種往事,心裡所想的也就遠不如松平輝貞想那麼多。
松平輝貞則是一開始就想錯了方向。
因為接觸過,經歷過,所以知道其中的可怕之處,故而一直在琢磨劉鈺的這些條件里,哪些才是真正致命的東西,以便將來提防。
反倒是沒有昭仁想的這麼跳脫。
現在昭仁提出了這個問題,也一下子點醒了松平輝貞,拓寬了他的思路。
對啊,劉鈺陰狠狡猾,十年前就在準備這一戰,期間連狡兔三窟之類的話都可以說出來。
這種人,忽然間變得這麼謙謙君子,即便提了條件,也沒有把事情做的太絕。尤其是金山銀山都沒有割走,也沒有削弱幕府的權威,甚至主動提出賣一些槍炮軍艦。
這和松平輝貞印象里已經定型的劉鈺,完全不像是一個人。
像是劉鈺這樣的人,難道會不提防什麼臥薪嘗膽嗎?可他偏不,不但不,還賣槍炮……
正如昭仁所想的那麼角度,有恃無恐到這種程度,臥薪嘗膽還有意義嗎?
臥薪嘗膽,可不只是勾踐自己在那舔苦膽,而是要生聚、宣揚、仇恨、準備,一整套的措施。
如果臥薪嘗膽毫無意義,被煽動起來的「靖康恥、何時雪」的情緒,會不會反噬幕府?
最終落一個不可收拾的地步,甚至動搖幕府的統治、乃至動搖武家制度?
「多謝陛下提點。此事我會回報將軍,勿要小心計較。之後前往唐人京城,亦可觀其虛實。觀其朝政、民飢否、兵多否……」
松平輝貞正說著呢,就聽一直沒有說話的一條兼香嘆了口氣。
「哎……」
昭仁望去,見一條兼香在那搖頭,松平輝貞問道:「關白大人有何見解?」
一條兼香苦笑道:「我剛剛想了想,似乎也只有老老實實做藩屬一條路。」
「日本國狹小,向東是茫茫大洋,不知幾萬里。」
「其餘出路,皆為死路。」
「往北蝦夷地,唐人已占。若要奪回,就要與唐人開戰。」
「往西,朝鮮,唐人藩屬。若想攻朝,必要與唐人開戰。」
「往南,琉球,唐人藩屬。今日之戰,就是因琉球而起。」
「再往南,南蠻諸國,或為唐人藩屬,或如荷蘭等國。」
「只要選擇臥薪嘗膽,就要做好一旦開戰,要破蝦夷、攻朝鮮、侵琉球、入中原,直至殺到西域、雲貴,否則只要其有一息尚存,將來報復,必定十倍百倍。」
「於唐國,只可鯨吞,不可蠶食。蠶食之,即便十土余半,依舊可以反擊。可鯨吞唐國,豈敢有這樣的胃口?」
「臥薪嘗膽,總要有個目的才是。是斷朝貢?是關商埠?其實……沒什麼區別。只要做了一件事,就和攻朝鮮的意義是一樣的。唐人必要征伐。」
「臥薪嘗膽,可能臥到一旦開戰便鯨吞大順的程度嗎?若做不到,乾脆就不要去嘗那苦膽。」
「或者,鯨吞大順;或者,什麼都不做。唯此二種選擇。」
「劉鈺直接給了這樣的條件,甚至售賣火器軍艦,就是在告訴我等:沒有一點點蠶食,今日斷朝貢、明日關商埠、後日占琉球這樣的可能。」
「讓你有,你就可以有;不准你有,你越線就要挨打。」
說罷,絕望至極,訥訥道:「臥薪嘗膽……那本是中華春秋時候越國的故事啊。真的可以指望一個中華人,不知臥薪嘗膽的故事?沒聽過安樂公的故事?不知道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的故事?不知道斬草除根的典故?」
「為什麼我們制定計劃的時候,總會想著一切都會按照我們想像的去發展,好像連天地都要為我們心中的計謀讓路、乃至天地都要配合我們心中的計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