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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九七章 時代的浪漫(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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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天上緩緩落下,聽到下面人聲愈發清晰的時候,田貞儀下意識地擦了擦嘴角。

調整了一下心情,只當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等到真正落地的時候,便又是上天之前的模樣,面露微笑,執著劉鈺的手,也不叫人跟著,兩個人慢慢走到了科學院的門口。

若是旁人來看,自有人引領著參觀介紹。然而既是劉鈺來了,裡面的人又聽劉鈺說了各忙各的之後,便各自散去忙碌。

「若只看風景建築,雖別有滋味,卻也就那麼回事。今日我帶你看看真正的風物。風物二字,關鍵在於如何理解。若是換個說法,那就別樣激情。」

牽著田貞儀的手,劉鈺邊朝遠處的一片試驗田走,一邊說著那樣這樣的話。

遠處的麥子已然成熟,黃黃的穗子,偶有一風吹來,雖無麥浪之闊,卻似彎腰鞠躬,煞是有趣。

田貞儀也不是那種五穀不分的人,便是真不分,那也最多將韭菜和麥苗認錯,卻斷然認不錯這些長穗子的麥子。

她讀書多,知道此時麥田不過畝產一石。若得二三石,便是豐收了。

只看這科學院裡的麥田,穗子飽滿,畝產定然不低。

她看的確實沒錯,畝產確實不低,靠的硝石為氮鉀、南洋糞石為磷,愣生生靠「天然化肥」供起來的,焉能低了?

尋常人家也或用糞,但一畝田真要足夠作物生長的糞,又豈是一家人能拉出來的?若有牛馬,那又怎麼可能只有三五畝地?

如此對比之下,高便屬實意內。

她本以為劉鈺要介紹這片麥田,卻不想劉鈺只是隨口一提道:「世人皆知,硝石可做火藥。卻不知亦可為肥。增產之理,科學院已得三昧之一,奈何如今尚無手段生產硝石之肥。知其理而不可行,暫時這也沒什麼可看的。」

說話間,繞開了麥田,走到了麥田後面的一片豌豆地。

田貞儀吃過豌豆羹、豌豆糕,嘗鮮的時候也吃過新鮮的豌豆角,亦或是脆嫩的豌豆角炒肉,或者也吃過豌豆苗。

但面對著這一叢叢開著紫花或者白花;或是爬藤或不爬蔓的植物,她還真不知道是什麼。

等劉鈺告訴她,這就是豌豆的時候,田貞儀呀的一聲,驚喜地叫了出來。

然後彎著腰,低頭去看那豌豆的花。

這便是劉鈺說的,他們兩個能看到的別樣的風物。

同樣的豌豆,在不同的人看來,是有不同的感覺的。

就如同靖海宮的那些學子,與別人混在一處,臨碣石以觀滄海,忽有一人高呼「且看,真的是先露桅杆、再露船身」的話,即便互不認得,也必會走上前去,詢問是師兄還是師弟。而若不是「圈內」的人,則可能會一臉懵逼,心道他們興奮個什麼呢?

這種共同經歷、共同記憶、共同體驗,不只是可以用來塑造共同體記憶,比如那句宮廷玉液酒、亦或是嘮十塊錢的。

一樣,也可以塑造友情、愛情的共同體驗,記憶,或者別人所不能理解的興奮。就如同兩人許多年後舊地重遊相戀時候的風景,總有些別人插不進來的共同記憶。

這豌豆,便是劉鈺和田貞儀間的一種浪漫。

如今科學院裡,有人已經信了劉鈺魔改過後的「豌豆」故事:伏羲女媧雙螺旋、陰陽交匯陽為顯。這都是現成的故事,套在裡面編就是了。

田貞儀當然也聽劉鈺說起過豌豆的故事,而且聽的一臉入迷,覺得這才是真正揭示天地造化之道,誰能想到世間竟有這樣的道理?

顯性、隱性、自由組合、分離再組。這些事情,她聽的多了,卻還是第一次真真正正地見到開著花的、專門打理過的、實驗用的豌豆。

於是當劉鈺說,這就是豌豆的那個豌豆時,田貞儀驚喜地叫了一聲。

若是旁人在場,只怕難以理解,多半覺得,公侯府里的,果然是見了菜園也感新奇。便如那西洋人看到捕魚的鸕鶿;京城人看到西洋人梳頭還用香油一般。

田貞儀俯著身子,一邊回手衝著劉鈺招呼道:「看呀,看呀,這是紫的,這是白的……」

豌豆花並不好看。

不要說和玫瑰芍藥比,便是比之尋常野花,都差了七八分。

可這一叢叢豌豆花,卻叫田貞儀感覺到說不出的浪漫。

這是豌豆花。

卻也是堪比盤古開天、女媧造人這樣的故事。難道世上,竟還有比女媧造人還要浪漫的事嗎?

田貞儀眼中的豌豆花,不是可憐的、醜陋的、比之野花還遜色的豌豆花。

而是一種人力已然涉足神靈之力的浪漫:神靈可以造人、可以讓人美醜。如今雖只是豌豆,卻總有一天,人力將可比肩神明,掌控生死美醜之力。

從未見過的豌豆花,伴著兩人的共同記憶,叫田貞儀流連許久,心裡暢懷,就像是小時候央求家裡學騎射第一次射中靶心時候的感覺。

興奮了好一陣後,田貞儀想到那時候劉鈺給她講這豌豆故事時候的一些場景,這種和子嗣交合有關的故事,未必非要一本正經地講,自是床笫之間講講下一代是雙眼皮單眼皮的玩笑,一時間臉上微微羞紅。

回味了過去的記憶,感知著人力匹及神靈的浪漫,田貞儀忽道:「三哥哥,何不叫葡萄牙人再送幾頭獅子,竟去和老虎相伴。若真能成,震動京城,到時候也好藉機,叫更多人知道這豌豆故事?」

「尋常人不在意豌豆,也未必願意讀許多字。但若是寓教於戲文、操演、雜耍、怪事、奇獸,豈不更容易傳播?」

劉鈺笑道:「好辦法。這也簡單。待過些日子,在松江府做便是。只叫西洋人弄些獅子,再從南洋身毒買些老虎,倒也花不了幾個錢。最多一群人彈劾我奢靡浪費,人且不飽,竟以肉飼虎豹。債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癢,倒也不怕。罪與不罪,不在事本身。」

田貞儀自明白劉鈺說的什麼意思,同一件事,若不論,若空氣;若論,不啻千鈞。

論與不論,自不在事情本身。

若是以往,田貞儀難免心情不佳,略略擔憂。但如今明白了劉鈺的心思,倒是看得淡了,伸手拉著劉鈺,只笑道:「反正罪與不罪,皆出於人。我便想到了三哥哥說的前朝永樂年,獻長頸鹿為麒麟事。既如此,何不一併將些珍禽異獸搜羅一下,獻上去。一來叫朝中知外面世界奇特,二來反正也是如此了,便再多一重潛在罪責,那也不怕了。」

邊說著,邊慢慢離開了人開始窺探神明之力的豌豆,待到有旁人的地方,便不再說剛才那樣的足以殺頭的話。

劉鈺牽著田貞儀的手,慢慢引著她到了蒸汽機研究院。

嗅著院內瀰漫的煤煙味道,以及嘈雜的機器聲響,田貞儀不由自主地皺了皺鼻子,卻沒有拿手帕遮掩。

劉鈺沒有帶她去看蒸汽機的實物。

蒸汽機的實物,沒什麼可看的。因為不夠直觀。

而是帶她去了一處特別的展覽館,這裡面陳列的,都是一些或是精巧、或是卜算精巧的模型、理論展示機。

或是玻璃做的,實際上連五馬分屍個蟑螂的動力都難有。

只是透明的玻璃,叫人直觀地看到水的沸騰、活塞的挪動。

將那些繁複的道理,化作直觀的展示。

或有人說,科學的發展,透明的玻璃立了大功,確實有些道理。

除了玻璃製成的蒸汽機的理論展示機,還有諸多匠人製作的小東西模型。

小火車、小的蒸汽的抽水機……

以及一些奇葩非常的腦洞,比如靠蒸汽機轉動拉繩子和滑輪來耕地的「拖拉機」蒸汽機安放在田中間,不動。靠繩子拴著犁鏵,轉動牽扯,代替耕牛。

類似的腦洞,比比皆是。

但在此時,這不是腦洞,而是創新。

就如同三眼銃、多管銃、碗口炮、大抬槍、皮炮……這些出現過、但最終被淘汰的火器。

除非有先知,誰知道他們一定走了邪路呢?

以劉鈺的眼光來看,這個「拖拉機」,肯定是邪路。

但實際上,這卻是此時所有腦洞中,距離可以實用最近的一個。而真正的「正途」的拖拉機,現在卻是那個似乎最不可能出現的幻想。

田貞儀看著那些玻璃管內滑動的活塞、看著那些升騰而出的蒸汽,嘖嘖稱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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