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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九七章 時代的浪漫(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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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貞儀看著那些玻璃管內滑動的活塞、看著那些升騰而出的蒸汽,嘖嘖稱奇。

她也挺劉鈺講過許多關於這些東西的故事,也從中看到了巨大的潛力,並且相信總有一天,此物必將大行於世。

她也知道劉鈺說過的另一些事,此時看到這些稀奇古怪的機器和腦洞,田貞儀終於明白劉鈺有時候憂慮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了。

此時屋內只有他們兩人,田貞儀也不再避諱什麼,直言道:「三哥哥的憂慮,我好像懂了。」

「此物必將大行於世。而若大行於世,天下則恐大亂。」

「以此物打鐵,數倍於人。鐵匠將何用?」

「以此物織布,數倍於人。織工將何活?」

「可是,此物既有,若是不用,那又更加不該,實乃暴殄天物之舉。鐵匠雖無業、織工雖饑饉,但卻讓更多的人用的到鐵、穿的起布。」

「既好、又壞。三哥哥想的其好,卻不想得其壞,自是憂愁。」

劉鈺卻搖搖頭。

「我所憂者,從來不是此事。秦法嚴苛,遂有陳涉吳廣,漢初乃休養生息道法自然;蒙人殘暴,故有紅巾軍起事,驅逐韃虜,棄絕惡政。壞的,總能解決。」

「我所憂者,恰恰是怕有人覺得此物既好、也壞,出於好心,遂行禁絕之令。」

「所以有些事遲遲不做,不是因為我擔憂此物的壞處。恰恰相反,我是覺得這東西太好了,所以遲遲不做,以待時機,大行天下。」

「貞儀,你且閉上眼睛。」

「聽……」

田貞儀緩緩閉上眼睛,不再多想,聽了片刻,之聽到噠噠咔咔的機械的聲響,偶爾夾雜一些蒸騰的聲音、火焰的躍動。

過了片刻,就聽劉鈺說起了一番話。

「你聽這時代的聲音。」

「那水汽蒸騰的聲音,狀若嗚嗚。」

「這嗚嗚聲,是將來一條又一條縱橫的鐵軌路上,奔跑的蒸汽機帶動的車輛。」

「無需草料、牛馬、人力、縴夫。只需要隔一段路,堆積一些煤料和水。」

「軌道縱橫,從京城延伸向北,直至白山黑水;蜿蜒向西,至漢唐舊地;綿綿朝南,百越交趾,半月可至,若如京城去山東。」

「遼東的麥、江南的米、西域的棉、東海的魚。到時候,便可以笑著說,太史公肯定不曾見過此物,也不敢想到此物,因為哪還有什麼百里不販樵、千里不販糶的道理?」

「到時候,失地的百姓,乘坐此車,遠赴邊疆墾殖;買賣的商賈,乘坐此車,不遠萬里售賣。」

「嗚嗚聲響,黑煙濃濃,所到之處,皆與京畿無異。何等壯麗?」

田貞儀靠著那些模型,在腦海中想像著這樣的壯麗。可隨後,劉鈺又將畫風轉向了陰沉。

「這嗚嗚聲,卻又是將來無數百姓的哭泣、無數嬰童的悲啼!」

「煤煙、蒸汽、機械的轟鳴。幾倍十幾倍於人力的紡紗速度、織布速度、打鐵速度、製鞋速度……」

「農人家庭,指望著家裡的幾斤棉花,紡成紗線,再紡成布,賣了之後,將幾斤棉花換成十幾斤棉花,再重複紡織的勞作。」

「靠著一年的勞作,為兒女在新年添一件衣裳、賣一尺頭繩、換三斤豬肉、秤五斤豆腐,歡歡喜喜包頓餃子,慶賀一年。」

「然而很快,他們就會發現,紗線便宜了、布匹便宜了,可是自己反倒穿不起衣裳了。手裡的三斤棉花,再也變不成五斤、十斤,只能三斤就是三斤,賣給收棉花的。」

「苛捐雜稅、攤派銀差、鹽稅加價,手裡實在無錢,能怎麼樣?無非賣掉兒女,以求支撐。」

「兒女入得工場,只求一碗飽飯,便願意做極多的事。天不亮,便點起了他們在農家時候捨不得點的明亮的油燈;夜已深,她們仍聽著在農家時候聽不到的轟鳴。」

「做的多,要的少。於是紗線越來越賤、布匹越來越賤。可越來越多的人,穿不起衣裳了,賣的兒女越來越多,又使得更加低賤。」

「那些開工廠的,賺的越來越多,便去放貸、買地,兼併。若遇災年,已經賣掉了兒女的農人,只能再把地賣了,湧入城鎮,只求找一件能餬口的營生。只要給口飯吃,什麼都做。」

「於是,又是一輪越發低賤的循環。」

「一開始,一家嗚嗚。到最後,萬家、十萬家、百萬家,盡皆嗚嗚。流民遍地,風起雲湧,天下大亂,屍橫遍野。」

聽到這,閉著眼睛的田貞儀花容失色,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卻不想,劉鈺卻放聲大笑道:「但,這有什麼呢?」

「兩千年前,諸侯並起,列國爭雄。」

「鐵器牛耕,使得井田不復;市井私學,使得學識傳播;牛耕馬作,使得糧食養得起閒人;錢幣出現,商賈囤貨居奇……」

「可以一樣,也有正反。井田既破,富者阡陌連天,窮者無立錐之地;禮崩樂壞,諸侯征戰不休,白骨於野;百姓貧苦,只求天下定於一。」

「如此亂世,該怎麼辦?該如何了結?該如何解決?」

「於是百家爭鳴,各找出路。」

「雖亂,卻生機勃勃,心存希望,百家皆以為,自己能夠找到一條解決這亂世的路。至少,沒人覺得看不到希望。」

「最終,塑造了諸夏兩千年之肝膽。諸侯相爭時候的種種問題,大部分還是被解決了,找到了一條走得通、至少比那時候戰亂不休更好的路。」

「如今,也是一樣。」

「如此時代,該怎麼辦?」

「必要引百家爭鳴,各求道路。終有一家,能采百家之長、得百家之論,拿出一套可以終結這既生機勃勃、又絕望黑暗的時代。」

「找出來一條真正可以走的通、有希望的路。」

「一旦這條路找到,這機械幾倍十幾倍幾十倍的效率,又將如何?」

「一年生產的布匹,可能是之前千年之和;一年生產的鐵器,或許是之前萬年之總。」

「屆時,何愁天下人衣不蔽體?何愁天下人食不果腹?何愁天下人缺鐵打犁?」

「自商周時候便困擾至今的飢餓、寒冷、無衣、缺器,都將一掃而空!」

「我們生在此時,何其幸也?將親眼見證這亂世的來臨,再親眼看到這亂世終結的黎明。」

「屆時,既得了蒸汽時代的好、又絕了蒸汽時代的惡,那將是怎樣的壯懷?」

「以前便有聖人,又能如何?布只這麼多、米只這麼少,聖人又不會五餅二魚,便有此等心思,卻也做不到。」

「所剩的,只是絕望。」

「可現在不同了。混亂不可怕,怕的是絕望。現在只有混亂,而不再有絕望了。」

「以前想著大同之世,可糧食布匹根本不可能夠,那就如同找一條通往太陽的路,怎麼找得到?或訴諸於道德、或訴諸於鬼神、或訴諸於五餅二魚的幻想、或訴諸於流著奶和蜜的天堂。皆是空想。」

「現在,這機器,讓太陽落在了地上。或許不知道在哪,但肯定有一條路可以走到。」

「及至找到道路的那一天,再回頭看看過去的種種,那又算得什麼呢?」

「看未央宮的巫蠱之變、看司馬家隱忍篡國、看隋時皇子之爭、看李唐宮廷之亂、看趙宋杯酒釋兵權、看明祖諸案屠功臣;亦或西洋諸國十字軍西征、拜占庭國陰謀驚世、羅剎國政變連連、神羅諸國四分五裂……不覺大笑,此皆一家一姓之私也,焉有此等時代之爛漫壯懷,要去找一條叫天下人都得益的路?」

「俱可哂矣!數風流壯懷,還看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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