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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四章 僭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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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人一走,劉鈺便道:「平成兄,這也是我首次來江戶,不知可在城外閒逛否?若是可以,不妨出去看看風景。」

史世用聞弦知意,知道在屋裡說話不方便,就帶著劉鈺出去走了走。

知道會有人跟著監視,史世用先帶著劉鈺去看了看江戶城最近風靡的大象。越南阮家前幾年給日本送來了日本史上的第一頭大象,為了能讓大象「覲見天皇」,還給這頭大象封了一個「廣南從四位白象」的官。

按照劉鈺的理解,可能四品官才有資格見天皇?他最不留情,講了一下「衛懿公好鶴」的故事,史世用放肆大笑。

笑過之後,又領著劉鈺到處閒逛,直到選了一處無人的空曠處,史世用便道:「不知是我知無不言只管描述?還是兄問我答?」

「我問你答吧。依你所見,倭人對我朝觀感如何?」

史世用苦笑搖頭道:「不好。當年逃亡至此的一些人,仍舊認為我朝是流寇,得國不正。」

劉鈺亦笑道:「這都是屁話。倭人認為大明得國正,也沒見壬辰年就不敢攻朝鮮、取大明。騙騙傻子還好,這個不必在意。」

史世用嘆息一聲,無奈至極。

「話雖如此,但倭人中也有不少人,對當年沒有答應偽明乞師一事,耿耿於懷。當年太宗皇帝效鄭伯克段於鄢之事,一直沒有全滅偽明,藉助偽明借兵之事,斥之為漢奸,一些逃亡至此的儒生也對『漢奸』二字的評價心懷怨恨。對國朝評價極差。」

「再者,前往長崎貿易的商人,為了得到貿易信牌,什麼都說。自然是把倭人猛夸,言語中也多有『僭越』,更是助長了倭人自大。」

史世用不是商人,而是密探,是站在朝廷的角度去看問題的。更因為他是皇帝身邊的人,對於「僭越」這樣的事,看得極重。

他平日裡接觸的人,有不少當年逃亡這裡的儒生後代,也算是一種餓死不食周粟的態度。

通過接觸,這種隱藏的敵意可以很明顯地感覺到。

大順和日本的關係,很差。

官方往來完全沒有,也就在長崎有些非官方的貿易。

當年大順為了正統性,用了鄭伯克段於鄢的手段,明明可以先把南明滅掉,卻一直不滅,就為了逼南明向外國借兵。

向外國借兵,不可同一而論。

問琉球、緬甸、朝鮮等借兵,這是藩屬履行封建義務,無可厚非。

但問日本、教廷借兵,這就可以用來大做文章。

借著借兵一事,用激進的意識形態對南明口誅筆伐,加上大順刻意扶植的永嘉永康學派的意識形態,徹底擊垮了南明的正統性。

這是政治智慧。

黃宗羲曾言,昔年宋亡之際,張世傑遣使借兵、陳宜中亦往占城借兵。故而當時情況,與宋無異。況且唐也曾借回鶻兵,漢奸二字,需再思量。

當時南明朝中也有人說:「日本事成,則割諸島與之。大海天乾,非比長江,縱然割島,彼豈能與我爭中原哉」。

這事不好評價,窮途末路,自然不能指望一個家天下的封建王朝有什麼民族意識。

劉鈺深知統治階級的無恥,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可以值得大驚小怪的。

但是後續的幾封借兵書,引出了一個大問題。

「恭維日本大國,人皆尚義,人皆有勇,人皆訓練弓刃,人皆慣習舟楫,地鄰佛國,王識天時……聊效七日之哭,乞借三千之師。」

「竊慕日本大國,威望隆赫,籠蓋諸邦;敬修奏本,請兵三千:一以聯唇齒之誼,一以報君父之仇。伏仰德威,發兵相助。」

當時借兵的書信很多,對不同的國家有不同的態度。

之於琉球這樣的藩屬,是用讓藩屬履行封建義務的態度。

而這幾封借兵書,則用了三個很犯忌諱的詞。

「大國」。

「唇齒之誼」。

「聊效七日之哭」。

前者好說,後者這個唇齒之誼和聊效七日之哭,則等同於把日本和中國的關係,自比為秦、楚。

這使得日本很是膨脹,自認自己已經和中國平起平坐了。

當然了,單就這個事而言,劉鈺搞得「平等外交」似乎差不多,大哥不說二哥。

單就傳統的意識形態,搞平等外交,劉鈺背個「漢奸」、「秦檜」的帽子,不冤。

但其實這裡面還有個事。

東亞體系之內,沒有平等外交,因為都是中華文化圈內的。

和法國、俄國、英國搞平等外交,源於他們不是中華文化圈內的國家,所以即便平等也不能怎麼樣,因為他們奪不了「正統」。

朝貢體系可以轉為威斯特伐利亞體系,但朝貢體系的範圍內,有且只能有一個正統天子,而這個正統天子肯定不可能是西洋人。

中日之間的對等外交,這就還涉及到一個「正統」的問題。

如果大家都是諸侯,日本覺得既然天朝都認可他們是「效七日之哭」乃秦楚關係,那麼憑什麼中國是天子正統?

搞對外交往,大順這邊的稱呼是「天子」。

換言之,不是中國和西洋諸國交往,而是中國加周邊藩屬的整個帝國,和西洋諸國交往。

朝鮮的皇帝是華夏天子,琉球的皇帝也是華夏天子,對外交往的時候是把整個中華文化圈捏成一團的。

當初對俄條約締結的時候,劉鈺也寫的很明確:藩屬國沒有資格直接和俄國進行任何談判和接觸,這個藩屬國在簽約的時候,劉鈺是包括了日本的,俄國也是接受了的。反正……俄國夠不到,當初簽的時候也很爽快。

雖然因為實力的關係,日本暫時不可能來爭這個正統,但是內部這種「我亦正統」的思想很是流行。

加上當年逃亡的一些儒生定居日本,更為這種道理增加了幾分論證。一方面大順「得國不正」,是饑民起義得的國;另一方面大順放棄了朱子理學,反而增加了不少西學的內容,更顯得大順失去了「正統」的資格。

也有不少逃亡至此的遺老,鼓吹「正統在日」。日本的儒生也逐漸接受了這種思想,雖無力侵略,卻關起門來自萌自爽。

劉鈺一直策劃的對日一戰,一方面是為了搞錢,另一方面也是讓大順從朝貢體系往威斯特伐利亞體系轉化的時候,這個藩屬範圍是包括日本的。

史世用說的這些事,正合劉鈺的意。他巴不得史世用對此大為不滿,等將來回去後添油加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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