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五章 狡兔三窟(1/2)
史世用是皇帝身邊的心腹人,是個很傳統的「士」。
尤其是在皇帝身邊久了,對於等級制度是很敏感的。
本來對於皇帝讓他去日本一事,多少有些不解。
可在這邊住了幾年,竟然越發自以為想清楚了。
倭人如此自大,有僭越之心,有自居正統之意,若不懲戒,大為不妥。
這和朝鮮不一樣,雖然朝鮮一直尊明,但因為有萬曆援朝的事,所以這裡面還涉及到一個傳統道德,大順也是默許的——只要別在朝貢的時候還尊明為正統,你們暗戳戳地搞,大順不管不問,存國之恩嘛,可以理解。
但日本這邊就完全不一樣,朝鮮再自大,也沒有說能想著「我亦正統,可取而代之「。
史世用的態度,劉鈺很是喜歡,這正是劉鈺想要的東西。
他不在意史世用在日本搜集到的軍備之類的情報,高級的接觸不到、低級的毫無意義。
他在意的,反而是史世用收集到的這些關於正統和僭越的內容。
若想攻打日本,固然劉鈺的想法是摟錢,但朝廷講究個名正言順,他說要摟錢,肯定不行。
可這件事,再加上讓琉球兩面朝貢的事,就足以引發一場大動盪了。
口實已有,就等一個機會引爆。
「平成兄,是不是心中頗不痛快?只是有些話,還請平成兄萬萬記住。」
「請講。」
「不可犯險。平成兄是陛下身邊的人,有些話,我說,未必有平成兄說有用。再過幾年,平成兄可找機會回國,在此之前,一定一定要愛惜己身。」
史世用點頭道:「這你放心,我來做什麼,心中有數。輕重緩解,這個還分得清的。如守常兄之前告誡的,我不問只看,默默記在心裡。倭人慾學騎射,我便教授,也不藏私。陛下既信任守常兄,我自然是奉命而行,心中也自信騎射已然落伍。不過,在江戶數年,倒是聽聞八十年前,倭人也學過西洋軍陣?」
「還有一本瑞典人所著的《攻城法·阿蘭陀由里安牟相傳》,我也叫人幫忙譯讀了一下,其中手段,便與守常兄在北邊用的相差太遠了。且不說八十年不曾長進,便說這本兵書上的內容,依我看倭人也難復用。」
劉鈺心道,你說你來做什麼心裡有數,我看你是一點沒數。
「平成兄,關於倭人軍備的事,真的不必在意。倭人軍備大致如何,我心裡有數。世上豈有百年不戰且可用之兵?其軍備鬆弛,不言而喻。平成兄還是多在意一些他們對國朝的態度,此為大略。日後待你歸國,由你陳於陛下。」
既然皇帝說讓史世用聽劉鈺的安排,劉鈺又這樣囑咐,他也爽快地答應下來。
「是,這個我記下了。守常兄此番前來,還是要小心為上。既已出鎮一方,想來瞞是瞞不住的。那些海商什麼都說,守常兄又搶了他們的貿易信牌,他們豈能不在意?」
劉鈺大笑道:「瞞?我就根本沒想著瞞。平成兄也不想想,第一次貿易我就能運來你這等高手武人,以及沒有去勢的戰馬,倭人就算再傻,也應知道我的身份沒那麼簡單。」
…………
如史世用所猜測。
德川吉宗對於劉鈺的身份很感興趣,後續長崎送來的唐人風說書中,那些江浙、福建的商人,用多方渠道打聽到了劉鈺的身份。
雖不明確,但也知道其似乎是家族顯赫。只是商人畢竟身份低微,對於京城的事不可能知道太多。
作為一個旁支繼承了將軍之位,見識過底層疾苦,德川吉宗算得上是一個改革者。
只是所謂改革,也不過是為了穩固幕府的統治。
文化上推行朱子理學,經濟上也進行了許多維持統治的改革,他本人也喜歡學習西洋學問,尤其是數學和天文。
這些年米價的問題,一直困擾著他。直到前些日子,長崎奉行送來了一本小冊子。
裡面大約介紹了一些貨幣的意義,寫的很淺,但在這個時代,已然是足夠驚為天人。
德川吉宗沒有懷疑過劉鈺是大順派出的間諜,因為一個間諜不可能真的帶來戰馬、醫生、兵書,甚至關於米價改革的小冊子。
唯獨懷疑的就是劉鈺的目的到底是要幹什麼。
這本關於貨幣改革的小冊子送來之後,德川吉宗花了五天的時間仔細讀完,並和身邊的心腹人分享討論了一番,都覺得頗有道理。
最關鍵的,這本小冊子為幕府的改革提供了一個「仁義」的根據。
改鑄錢幣,而且是減少成色,肯定會被人認為是「鑄幣得利」、「巧取豪奪」。
然而這本小冊子卻給了一個正當的理由:米價之所以如此低賤,是因為貨幣總量太少,使得人們不願意把貨幣買米,而是願意保留貨幣等待升值。流通到市場的錢少了,米價就會低;想要提高米價,就要多鑄貨幣。金幣銀幣成色降低,銅幣如果不夠,可以鑄造鐵幣代替。
這不是巧取豪奪,而是自有道理在其中。
幾個近臣心腹看後,都覺得頗有道理,也都讚賞此人是有才能的,這等說法不但大有道理,而且叫人茅塞頓開。
但就其見識,足見這人的身份大不相同。
商人非是一定沒有才能,但受制於眼界,很難有能站在一國的高度就思考問題的……當然不是沒有,只是東亞士農工商的特殊情況,他們把這邊的特情當成了常態而已。
單就此事,他們覺得這個劉鈺的身份必然高貴,至少是一個自小能接觸到國政的。按照日本這種王侯將相的確有種的社會,這麼想也確實沒錯。
德川吉宗也越發疑惑,縱然知道這個劉鈺在中國有很強的背景,卻想不通劉鈺到底要幹什麼?
是中國方面不好意思說重結於好,所以派了一個人以商業為手段進行探路?
若是這樣,也不是不可以進行一番接觸。若是能恢復曾經的勘合貿易,亦非不可,但前提是大順不能以讓日本朝貢的名義,得承認日本的大君體制。
還是說,這個人有其餘的目的?
亦或是,其家族想要積蓄實力,圖謀不軌?
若是這樣,也可以多加了解,若是大陸有亂,對日本也是有好處的。
帶著這種好奇,德川吉宗特許召見了劉鈺,按照荷蘭商館參覲的規格。
隔著竹簾,德川吉宗打量著在外面的劉鈺,很年輕,年輕的不像話。
約莫二十出頭,穿一件很普通的青衫,臉上一股子年輕人的傲氣,監視者回報的三天前對著大象說「衛懿公好鶴」的形象漸漸豐滿起來。
德川吉宗沒有讓翻譯去詢問,而是手書了一番話,叫人傳給劉鈺。
他會寫漢字,也通一些四書五經,但是不會說中國話。
寫著字的紙張到了劉鈺手裡,字寫得還不錯,劉鈺看了看,發現這個問題問的真的是有些深度。
「既為唐臣,則知士農工商貴賤之別。既為士,何以自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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