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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五章 狡兔三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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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為唐臣,則知士農工商貴賤之別。既為士,何以自賤?」

劉鈺提起筆,就在紙上回了一個字。

「錢」。

紙被遞過去,德川吉宗搖搖頭,並不認可這個答案,或者說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

他知道錢很有用,但是總覺得一個出身高貴的人,如此愛錢,實在是有些說不通。

大順的體制,他多少知道,明白不是分封制。

官員有俸祿,俸祿不是很高,至少從收集到的明朝的典章制度來看,俸祿實在是不行。

他本是個很節儉的人,一日兩餐,只吃米飯和青菜,力求讓天下大名都像他一樣節儉。

雖不至於像隔壁朝鮮那樣,認為錢是萬物之源,以至廢錢,可德川吉宗對於錢的態度可著實不怎麼好。

真是為了錢,就敢送武人、賣戰馬?

德川吉宗很是懷疑。

叛徒在哪裡都被人瞧不起。

雖然說幕府很樂於從劉鈺這裡搞到戰馬、情報等違禁品,但終究這有些叛徒的意思,用的時候可以用,但在心裡……

尤其是看到劉鈺回了一個簡單直白的「錢」之後,德川吉宗心中有些鄙夷。

然而鄙夷之後,心中仔細思索了一番,又覺得不太對勁。

這個答案太簡單了,也太過寬泛。去長崎貿易,肯定是為了錢,但要錢做什麼?

是家族準備謀反?

還是說為了其餘的某種目的?

錢只是錢,得到錢用來幹什麼,才是真正的目的。

這一點德川吉宗認為自己還分得清,可又不好直接問劉鈺要錢做什麼。

想了一番,就在紙上又寫了一句充滿嘲諷和揶揄的話。

「商人重利而無義,是故士農工商,商人最賤。由汝觀之,可知其中之意。汝為唐臣,俸祿不足乎?」

劉鈺也不廢話,想了想以前背過的課文,直接默寫了一篇古文。

……齊王謂孟嘗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為臣」。孟嘗君就國於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攜幼,迎君道中。孟嘗君顧謂馮諼曰:「先生所為文市義者,乃今日見之。」馮諼曰:「狡兔有三窟,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臥也。請為君復鑿二窟」……

馮諼之三窟者,一為薛地市義;二為遊說梁魏以期梁魏知其賢而聘之;三為願請先王之祭器,立宗廟於薛。

今,天朝不復封建,吾無有薛地市義之舉,此窟休矣。

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遊說梁魏而天下知其賢之窟,亦休矣。

今,天子李氏,吾為劉氏,先王之祭本無資格,此窟亦休矣。

伴君,若如伴虎,故而先思退路。

錢,可用於天朝,可用於日本,亦可用於荷蘭等歐羅巴國,此為真窟也。吾不需三窟,僅此一窟,足以。

急流勇退謂之知機,烈火烹油,鮮花似錦,轉眼大廈傾。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

紙被傳過去,德川吉宗看完之後,忍不住笑了起來。

狡兔三窟的故事,他當然聽得懂,荻生總七郎都能編纂《七經孟子》這樣的書,這樣的故事當然講過。

後面這番陋室空堂的機鋒,倒也有趣,小小年紀,竟有這等避世之意,當真有些意思。

再看前面的內容,似乎也大有道理。

現在天朝不是封建了,自己也沒有薛地這樣的封地,所以市恩買義這樣的事,不存在。

而齊國不留爺,爺去投魏國這一窟,也沒了。最後那一窟,自己又不是宗室的人,更是天然沒有。

但是,錢是好東西啊。有錢,在天朝是大爺,在日本也是大爺,跑到歐羅巴還是大爺。

只要有錢,什麼狡兔三窟,根本沒必要,只要有一個窟就夠了。

這個道理,倒是說得清晰脫俗,簡直是叛國言論的一股清流。

德川吉宗考慮了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若說才能,眼前這個人無疑是有才能的,單單是那個關於貨幣改革的小冊子,正是幕府這時候急需的人才。

身邊主持改革的親信們,對於貨幣政策這樣的東西,略有所知,但卻沒有這麼深刻的認識。

此人的小冊子,已經是「道」的範疇,而非「術」的範疇,德川吉宗還是明白其中區別的。

而且之前的唐風說書里,長崎奉行詢問了那些水手,也說此人沒有走正常的航線,而是靠導航技術直接航行到日本的,證明此人的實學水平也是足夠的。

這樣想著,德川吉宗提起筆,就想回一句。

他想說,大順不是封建制,但是日本是,你可以嘗試在這裡留一窟。

二來,大順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這天下卻不包括日本,你去朝鮮、越南或許不行,但有朝一日跑來日本是無問題的。

然而,筆剛提起,又想到劉鈺說的「錢」字,終於還是放下了筆。

這是個人才,但卻沒有忠義之心。

才能重要,還是忠義重要?

這不言而喻,自然是忠義重要。況且,大順天子給的已經夠多了,這人依舊覺得「伴君如虎」,自己又憑什麼讓這個人效忠呢?

猶豫了一瞬,提筆在紙上寫道:聞汝往長崎,運糧米數船,豈非惻隱之心乎?

劉鈺毫不做作,直接回道:非是惻隱之心,不過想著日本大飢,搏雪中送炭之情,多求幾張貿易信牌而已。幾船糧米,不能解困,吾有一物,可解民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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