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九章 之所以在意海防(2/2)
也正因此,在劉鈺說過那些驚恐之言後,李淦才會如此在意。若是陸上威脅不除,是很難在意海防的。西北為邊將扼沖之處,西可進、北制蒙、南入青海雪山,此地安穩,沒有大亂,陸上便無太大風險。
李淦曾問過劉鈺,關於海防事,有沒有快速解決的辦法?
劉鈺的回答也很簡單:
英國,戰船噸位20萬噸,一噸大約就是兩千斤。
只要戰船噸位超過英國,就可以保東海無憂。
按照西洋諸國的造價,一艘戰艦,一噸造價平均算上大炮,大約是40到50英鎊,150兩。
20萬噸,也就是三千萬兩白銀嘛。
20萬噸戰艦,少說七萬海軍,按照每人每年40兩銀子,再加上軍官的、維護費、訓練費、火藥消耗、訓練消耗,軍餉500萬兩。
所以,皇帝只要能拿出3000萬兩白銀,再保證每年500萬兩軍餉,便可保證30年後再無東海之憂。
的確,理論上很好解決。
只要有錢。
只要能保證每年能有8000萬兩的歲入,這就都不是問題。
皇帝聽到8000萬歲入的話,以為天方夜譚,劉鈺也沒法告訴他第六次反法同盟組建的那一年,英國的歲入是1億6000萬兩。
海防的問題,歸根結底在於錢。
那麼劉鈺在文登幫著清查田畝,對李淦而言,這當然不是多管閒事,而是分內之責。
若是能夠全國清查田畝,不說歲入8000萬,但提高個六七百萬應該不成問題。
錢不是大風颳來的,總得這摳唆一點、那擠出一點。
一年多收個六七百萬,就能幹挺多事。
哪怕一半作為全國清查和成本,還剩下三四百萬投入海軍,李淦覺得也比現在自己扣扣索索就給海軍投了十萬兩的內帑要強。
想解決海軍問題,本身就在於錢。
或者說,想解決國內的大部分問題,只要錢到位,很多問題都可迎刃而解。
哪怕是今年山東的大災,只要有足夠的錢,在南方買米運來,又怎麼會有這麼劇烈的災禍?
山東非是西北,三面沿海,只要有錢,根本不是問題。就算江南米不夠,那越南米、暹羅米呢?
至於這些人說的「軍隊干預地方、恐有藩鎮之禍」,這就純屬是誅心之言了。
李淦心裡清楚,劉鈺的承諾是編練一支「有制之軍」,是要能做到把他調走,這支軍隊依舊可戰,才算是真的練兵成功。
這支軍隊不是劉家軍,是他皇帝的軍隊;那些軍官也不是劉鈺的嫡系,而是皇帝從武德宮裡選出來的天子門生,他劉鈺多大的腦袋能把這支軍隊藩鎮化?
甚至李淦心裡很清楚,新軍陸軍,劉鈺根本不在乎,也根本不想著在這上面抓軍權,這一點他即便遠在京城,卻也知道的一清二楚劉鈺練兵的所作所為。
他知道劉鈺這麼幹,只是想要向他傳遞一個信號:武德宮的學子在地方的正確用法,是數百人一組空降清查,而不僅僅是分散為官在官場摻沙子。
李淦心想朕讀懂了劉鈺的意思,怕是你們還未真正讀懂。
白雲航站出來建議試行攤丁入畝,這也不過是延續前朝張居正的改革,朝中不是沒有人提過。關鍵是沒有人摸索出一條行之有效的方式。
攤丁入畝的難點,不再稅收,也不再施行,甚至說到了這一步,在文登試行就是水到渠成的事。畝數已經清查了、救災得利百姓正是最信任的時候、即便有人煽動卻也只能煽動曲線上的那些人,而不至於把底層不明真相的人煽動起來。
若只是曲線之上的那些人,若不裹挾煽動欺騙底層,朝廷會怕那點人反對嗎?
真正的難點是在實行之前的準備,清查田畝、因地制宜確定不同肥力的田畝各攤多少丁稅銀、是確保朝廷的政策可以解讀到各個村鄉而不是被人故意曲解引發動亂。
李淦心想,你們擔心的是試行成功,卻不知真正該擔心的,是在試行之前的準備是如何完成的。
心道:「也好,正是個把話題往攤丁入畝政策本身上引的機會,若是都把目光盯在政策本身上,那真正的殺機反倒隱藏了。」
於是借著剛才有人反對的聲音,說道:「此事朕所考慮的,在於攤丁入畝這件事,似乎的確與民多利。這人丁稅,對富戶不過杯水、對窮戶卻是極大的負擔。」
「如今又要墾蒙古、奴兒干、遼東、台灣等地,若綁定丁稅,反倒是影響遷徙,亦不好統計稅收。單就說這個攤丁入畝的辦法,諸卿覺得好不好呢?」
「至於白雲航在文登清查隱田一事,這也只不過是救荒之餘的意外所得罷了。此事朕亦清楚,不必談。」
天佑殿內幾個人都清楚,白雲航辦的這件事,忌諱之處有兩點。
攤丁入畝固然可惡,但真正叫士紳心生怨恨的,還是清查田畝。
「陛下,臣以為,這清查田畝之事,另有說法。」
「一則,官員或是為了功績,以小尺量田,本來或許根本沒有隱田,他卻把一縣土地多量出數萬畝,增加稅收,以為升遷功績。」
「二則,官員或是為了愛民,以大尺量田,本來或許一縣有十萬畝土地,量完之後卻只剩下八萬畝,這樣一來,少了稅賦,民眾得利,官員的愛民之心也得以施行。」
「三則,就算把土地隱田都量了出來,既不誇大,也不縮小,那麼,這些隱田難道都是自耕百姓種植嗎?想必都是佃戶。」
「原本土地不徵稅,或許一畝地收一石糧,租金六斗。如今這土地收稅了,只怕一畝地的租金,就要變成七斗。這樣一來,只恐民怨沸騰,天下震動。」
李淦聞言,皺眉道:「依卿之意,這隱田反倒是越多越好?越多隱田,民眾的負擔反而輕了?可若都是隱田,朝廷稅收怎麼辦?譬如這一次山東大災,朕若是多出來兩百萬兩銀子,自江南、越南、暹羅等地買糧,山東如何會餓死如此多人?」
那大臣搖頭道:「臣非是說隱田越多越好,而是說清查田畝,治標不治本,反而將多徵收的賦稅轉嫁到了佃戶身上。臣以為,若想治本,當復井田!然若不可復,那清查田畝,也無非治標之法。如張太岳之法,數十年後,又是曾經模樣。長遠看,意義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