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五章 歪經已成(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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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西門主義在政治上,帶有明顯的精英主義特徵。但總的來說,又是符合工業時代的空想的――在聖西門的精英主義構想中,真正的「讀書人」,是懂科學的、干實業的、也是包括產業資本家的,認為他們才應該是理所當然的國家的統治者和治理者。
即便說,是空想。
但也是以「工業時代」為基石的空想,而不是以農業時代為基石的空想。
這種空想,打破了原本的分配設想,第一次提出了「以才能分配」的想法。在這裡,產業資本家,也被視作一種「才能」。
怎麼說呢,在這個時代,最起碼,比封建貴族、士紳、國王、皇帝、放高利貸的,有「才能」。
而掌握科學知識、技術、或者說高學歷的人,更是有「才能」,理所應當應該是分配體系中拿最多的那群人。
這顯然,是符合大順實學派這群人的利益的。
而聖西門主義,在法革之後的法革,是名副其實的「顯學」。
法革之後的法革,又是個什麼狀況、或者說什麼樣的經濟基礎呢?
先是雅各賓土改,分了地,自耕農人數急速上升,小農經濟小資產者經濟成為法國的支柱力量。哪怕到七月王朝時期,農民依舊「貢獻」了5.6億法郎的農業稅,是法國名副其實的第一產業。
拿皇被流放到厄爾巴島的那一年,整個法國,一共才15個用簡單機器的工廠。
法國產業最出名的絲織業,水平未必趕得上大明時代的江南。里昂地區的絲織業,依舊是以手工業為主,甚至可以說非常類似與此時南通地區的包買制紡織業。
一直到1825年,英國放開了蒸汽機技術的出口管控――主要是到25年,已經管控不住了,到處流出,管不了了――法國才開始逐漸出現大量的蒸汽機產業。
簡單來說,聖西門主義在法國成為顯學,其宏觀的經濟基礎層面,是「資本主義在發展、但資本主義又不夠發達」。
而在更現實的層面,聖西門主義的兩大核心,又是當時的法國必須要考慮的問題。
固然說,聖西門、傅立葉、歐文,是三大空想社的代表。但這三人的空想方向還是不同的。
聖西門主義的基礎,是認為:
【資本主義為啥會有問題,
這麼殘酷,乃至於有周期性的危機?】
【因為生產實際上處在一種「無政府」的狀態,瞎雞兒生產,瞎雞兒投資,完全無序,這能不危機嗎?】
由此,又產生了下一步的推理。
就法國當時的情況來說,實業想要發展,但是他媽的融不到錢;而土地,則成為了最好的投資方向,錢嗖嗖地往土改之後的耕地上跑;要麼就是搞投機。
而被聖西門認為是未來的「實業」,則往往融不到錢,即便融到了錢想要發展實業,被投機、土地投機、買地、放貸等,弄得過高的利息,又使得法國的實業很難發展起來。
於是,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這就是聖西門主義的兩個核心:
一:銀行。
既然說,實業是未來,可實業弄不來錢。那麼,為啥不組織一個超大型的銀行,讓銀行把錢,給應該投資的方向,從而刺激實業的發展呢?
二:實業科技。
國王、貴族、士紳、放貸的、金融家什麼的,懂個錘子的工業化?這幫子人都死絕了,似乎對法國也沒啥影響,反而更好。
那麼,就得靠「真正的讀書人」,包括懂工業的、懂農業的、懂紡織的、懂學問的等等,當然,也包括產業資本家。這些真正的懂實業、懂工業的人,組成一個「最高實業委員會」,由他們制定政策、控制銀行、指導產業。
也即:
最高實業委員會,定路線,做「腦子」。
銀行,作為路線的「手」,把錢給該給的人,而不是給那些不該給的人,給到實業手裡。別雞兒讓錢瞎跑,往土地兼併上跑、往投機倒賣上跑、往外國債券上跑。
而這一套東西……
而等到他的信徒拿三上位後,老馬曾諷刺道:【聖西門啊,是巴黎證券交易所的守護天使,是騙子的預言家,是普遍貪污行賄的救世主】。
之所以說,這一套東西,在此時的大順,也會成為顯學,甚至會成為劉玉影響下的實學派這一整套「歪經」的終極未來。
就源於這兩個方面。
其一,經濟基礎,資本主義在發展,但又不夠發展,小農小資的所有制理念深入人心。同時,本身,聖西門主義,又是三大空想社之一,這裡面是包含了類似於「仁、義、道、德」這些東西的對底層的關懷,尤其是對小農、小生產者、佃農、僱工等一些不切實際的關懷,是仁義道德的空想社。
其二,大順的新興階層,尤其是實業階層,現在也面臨同樣的問題。
大順的土地私有制、耕地自由買賣之下,使得實業想要拿到資金總的來說還是挺難的。
錢,或者說,資本,自己長腿,總是往那些「不想讓它們往那跑」的方向上跑。比如,買地、囤地、兼併、放高利貸等等。
而本身,作為空想,自然有向原本的統治者妥協的心態。
在這種妥協下,新興階層,尤其是實業派,在不考慮徹底的所有制變革和極為激烈的暴力解決土地問題的方桉下,自然是希望有這麼一個「銀行」,把錢給該給的人,免得實業發展困難,弄不到錢。
但是,顯然,這個「銀行」……可想而知。
這才有了老馬的諷刺:你聖西門的社,社的真好啊,社成了證券交易所的守護天使、社成了貪污行賄的救世主。
這種空想的脈絡,其實是非常清晰的。
兩條線。
產業革命。
啟蒙運動。
產業革命,催生了聖西門主義的「實業」思想,即科技發展、技術進步、實業發展,代表著未來。
啟蒙運動,催生了聖西門對新時代的反思――他媽的,這新時代,和啟蒙思想家們所描繪的「為全體人類所設計的理性王國」,不一樣啊。這新時代,咋也吃人不吐骨頭呢?
而資產主義在發展,同時又不夠發展的法國土改之後的現狀,讓聖西門琢磨了半天,已經發現了資本主義的一些問題,然後他就琢磨,這是咋回事呢?
琢磨來琢磨去,他又不可能理解剩餘價值之類的理論,於是琢磨出來了:哦,問題在於資本主義生產的「無政府」狀態,想辦法把這個生產的無政府狀態終結,那不就好了?
而他既然是作為「啟蒙時代」的尾巴,自然對於人性什麼的思考,是建立在「永恆正義王國」這個基礎上的。
即,認為「歷史是終結的、抽象的人性是固定的、是存在永恆的正義的」。
在這種理解下,空想社的「社」的產生,是和人類生產力的發展、人類歷史的發展階段,是無關的。所謂「社」,不過就是「符合人性的、永恆正義的、理性的」社會。
別說什麼工業社會了,按照這種永恆正義的想法,就他媽的鐵器牛耕時代,也完全沒問題嘛。
於是,按照這種抽象的人性觀,去琢磨「人類的未來」,基本上就類似於在一道題上打對號、打叉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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