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六章 最後的鬧劇(十二)(2/2)
引誘,怎麼引誘?
松遼分水嶺以北,沃土萬里,適合種大豆。而現在,蘇北、日本、山東等,都急需大豆來肥田,急需利用光合作物把東北的磷氮鉀等物質以大豆為媒介轉移到蘇北棉田、日本稻田、山東菸草田裡。
大豆,肯定不乏銷量、不缺市場。
問題是,松遼分水嶺以北的沃土,白給錢、不徵稅、資本去嗎?
假設在黑龍江畔種出來了黃豆,運到蘇北,得多少運費?從黑龍江畔,運著黃豆,爬過松遼分水嶺,再進入遼河水系,這期間的運費得多少錢?
大順打個西域,從中原往西域運糧食,運費接近糧食原價的20倍。
沒有遼河水系,連遼東的依託蘇魯市場的大豆產業其實都發展不起來。
就這麼個現實,怎麼引誘資本得利而去投資到「該投」的地方?
更別說扶桑了。
就現在這帆船,從威海起航,走最最成熟的馬尼拉大帆船航線,跑個來回,指定得一年。
跑到扶桑種黃豆,用風帆船運回蘇北……一船也就裝個1000來噸,一萬來石,就算按8錢銀子一石在蘇北賣,這一船一共也就能賣個一萬兩白銀。
來回一年多,水手吃喝拉撒、海浪風險,去吧去吧,能剩幾個錢?有1000來噸的大帆船、有一年周轉期的資本,用這錢不說去買地收租、去開當鋪放貸,那我有這船有這資本我跑趟南洋、跑趟印度,也不止賺這點錢吧?
甚至說,我就吊毛不干,我把這一萬兩銀子,投資國債,買戰爭債,賺多少錢?
我有病啊,在這個年月,跑到扶桑開農場,僱人移民過去,然後當農業資本家?合著我這是在這做慈善的?
劉鈺此時在扶桑移民的邏輯,是「契約長工干七年,七年後買地花50兩。只要扣除掉吃喝拉撒,再扣除掉七年給長工的50兩買地白銀的工資,其餘的剩餘價值,一頓挖金子,難道連這點剩餘價值都榨不出來?」
跑去金州挖金子,要是七年契約長工,連三五百兩的總價值都創造不出來,算個屁的「舊金山」啊?
是以,李欗的思路,就簡單多了。
既然,問題是「有錢的不肯去、沒錢的去不成」。
那麼,我把「物流成本、運費」給降下來,這不就把問題解決了嗎?
我修條從陝西到伊犁的鐵路、我修條從河南到黑龍江的鐵路、我弄個穿越太平洋只要一兩個月的運輸船隊……
那這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到伊犁的鐵路一修,直接在伊犁河谷種棉花,在陝西干棉紡織廠,難道沒有人願意出錢去伊犁墾殖、種棉、僱傭失地流民去那邊種棉花?
穿越松遼分水嶺的鐵路、或者是運河一修,直接在那邊種黃豆,運輸到營口,難道沒人願意出錢去那邊墾殖、種黃豆、僱傭失地流民去種黃豆?
甚至說,拿三在《論貧困的消滅》里,提到的「農業產業軍」的思路,不也一樣可以用嗎?
拿三的設想,是法國本土內有1億5000萬畝「荒地」、且是「有價值的、其產物可以參與市場流通」的荒地。
那麼,法國就那麼大,而大順要大得多。
伴隨著新的交通工具、基礎建設的發展,是不可可以視作一種「縮地術」呢?
以鐵路、火輪船,作為「縮地術」。
把拿三設想的條件,以「縮地術」的仙法加持後,把那種條件,平移到大順身上呢?
英國的古典政治經濟學,以及自由貿易一派,在與英國的重商主義派爭論的時候。
一方面是歐洲的社會存在、海運條件,使得他們有些不甚在意運輸成本的概念,至少沒有著重考慮——說起武大郎的相關笑話,難道還需要刻意強調武大郎的身高?這不是和太陽從東邊升起一樣,是個不需要考慮的條件嗎?
另一方面,鑑於休謨等前期反自由貿易派提出的「東方手工業技術先進、和東方白銀購買力更強」的問題,刻意迴避了休謨的那個反問:若無大海做天然關稅,自瑞典到西班牙,皆用中國貨矣。直到有一天,歐洲的人均財富,和中國一樣。
前者是不經意的忽視。
後者則是一個大是大非問題,是必須要迴避的。
哪怕是亞當·斯密,在這個問題上也無解,給出的解決方式,是完全反無形之手的:一,中國應該讓出航運業,讓最賺錢的航運業由歐洲來干,而把資本投入到農業和工業上;二,英國來當東西方的貿易中間人,也即由英國來控制東西方貿易的航運。
這句話,即「讓最賺錢的航運業由歐洲來干,而把資本投入到農業和工業上」不是說不對。
而是在於,東西方貿易的利潤和回報率是多少,你亞當·斯密真不知道?既然談無形之手,那麼,這無形之手怎麼就能讓資本不往航運業東西方貿易上跑,而是跑去農業和工業?
其二,1759年《道德情操論》、1776年《國富論》,就這個時間點,你英國啥水平啊?啥畝產啊?啥棉紡織業水平啊,敢居高臨下說東方在工業和農業上不如歐洲?你1776年敢放開自由貿易,中國這邊就算睡著了、睡死了、從世界上被摳去異次元了,孟買、蘇拉特、達卡的棉紡織業,就能把整個歐洲沖死,心裡沒數嗎?
真以為搞死印度手工業的,是大英先進的工業生產力?分明是東印度公司的刺刀、軍艦、和行政力量下的關稅、以及有大炮和戰艦能維繫這個行政力量。
故而,在大順的現狀下,李欗不可能去「反思」什麼,為什麼大順的農業畝產不如歐洲、為什麼大順的棉紡織業不如歐洲——人,怎麼可能去反思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事呢?
反而,鑑於這邊過早的「國內統一的市場」的形成,以及陝西沒有給江蘇絲綢加200%關稅、蘇北也沒有對遼東大豆徵收200%關稅以反制遼東柞蠶絲的事實。
使得,在「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的核心基礎上。
在小地產所有制、比歐洲激進的多的私有制的基礎上。
李欗不得不把目光,投降了基建、物流、運輸,這幾個東西。
既是自我思考。
也是歷史行程——因為,廢漕改海之事,就是個鮮活的樣本,也是大順之前二三十年變革,眾人眼見到的影響最大的變化:揚州衰落、魯西北崩潰、沿海地區大發展。
別的地方都好說。
而曾經「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的揚州,被劉鈺一通改革,弄成了這般模樣,這對大順的精英階層的震撼,是極為巨大的。
可謂是,這二三十年間,看著揚州的頹敗,真正目睹了什麼叫「滄海桑田」的變遷。
在這種歷史行程下,大順的精英階層,不得不從物流、基建、運河、海運、運輸成本等等問題,去思考經濟問題。
都是城市,但「影響力」是不同的。揚州頹廢,在大運河建成之後的封建王朝,其叫人思考的程度,非是其餘地方可比。也真的讓大順的精英階層,親身體會了一把二三十年間的「滄海桑田」,其震撼之大,其實比試驗鐵路、黑煙蒸汽機,還要大。
大順自有國情在此。
就如劉鈺要是拿個懷表給皇帝,皇帝會覺得奇技淫巧,挺好玩的;而抓一把化肥給皇帝,皇帝就得驚呼,科技的力量如此偉大。
同樣的。
劉鈺在大順這邊講半天的自由貿易、重商主義、貿易順差、貿易逆差,眾人覺得啥玩意兒啊?
啥叫貿易逆差?
怎麼可能會出現貿易逆差呢?
老子為什麼要去琢磨一個壓根用不上的重商主義,去防止白銀外流?這他媽不是杞人憂天、閒的吊疼?
但斷了漕運、廢了揚州到魯西的經濟帶、海運的運輸成本優勢一旦顯現,眾人頓覺,世界果然是物質的啊,不是魯西地區的人之前比魯東沿海聰明或者更擅長工商;也不是揚州地區的人比別處都有經濟眼光。
合著這世界,是物質的啊?不是因為魯西地區是孔孟之鄉,所以使得當地經濟發達遠勝魯東沿海啊?
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
你不可能在一個壓根不存在白銀外流的社會存在的基礎上,琢磨出以對外貿易為思考點的重商主義或者自由貿易。更不可能在一個壓根就是搞相對優勢和絕對優勢的國內統一市場的社會存在下,寫書狂噴朝廷搞保護主義。
這就是大順的國情在此,也是大順的經濟學的歷史行程,尤其是目睹了二十年滄海桑田斷壁殘垣風月不在的震撼下的歷史行程。
使得大順的經濟學,都在絞盡腦汁,解決劉鈺說的「窮的去不起、資本不想去、九州之內人地矛盾極大、海域之外幾十億畝荒地在那沒人墾」的問題。
這也是大順發展至今,實學激進派和保守派的根本分歧。
窮的去不起、資本不想去。
面對這個問題,激進派是「均田、徵稅,朝廷掌握資本,人來控制資本不去也得去、而不是由資本來控制人就是不去西域東北扶桑墾荒因為無利可圖」。
激進派,和儒家復古派、王田派、周禮派,合流了。
保守派,這派別就多了。
李欗的「發展交通工具,使得降低運輸成本、三萬里販糴尤可賺,使得資本主動過去墾荒種植遷民吸納勞動力」,便是其中的一個派別。
只不過,「強制贖買,土地二十年內不得交易,以贖買費為『工業本金』,強制給地主鄉紳工業債券迫使鄉紳投資工業和基建」,又是保守派里的一個分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