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二章 最後的鬧劇(八)(2/2)
談到了這首歷史上很是著名的詩,甚至被視作王安石沒得志之前就顯露出的政治傾向,難免保守派要說,變法的禍根,在這首詩上就體現出來了。
「不過,蘇子由這話,其實還有另一半。」
「倘能使富民安其富而不橫,貧民安;其貧而不貴,貧富相持以為久,而天下定矣……」
「父皇英明神武,乃以內外分治之法,便是取了王荊公與蘇子由兩人之意。各取一半。」
「先發諸省,取的是蘇子由這話的一半,既所謂倘能使富民安其富而不橫,貧民安;其貧而不貴,貧富相持以為久,而天下定矣……」
「外省,所能取此意者,也是因著情況允許。」
「一來,面朝大海,可去闖關東、下南洋、乃至東渡扶桑。」
「二來,擴軍備戰、搶奪市場,亦可使得富人出資、窮人出力,遂得貧富相持以為久之勢。」
「而內省,不可取蘇子由,只可取王荊公之故,主要還是兩個原因。」
「一來,四地皆人口稠密處,闖不得關東、下不得南洋,甚至去西域若無朝廷財政,亦極難。若行兼併,失地百姓,恐成前朝末年之事。」
「二來,無有海外市場,內部市場,如何容得下這麼多的人?人均不過二三畝地,人產糧食不過三五百斤,自己吃尚且不夠,又如何拿得出糧食作為交換?無有交換,便是發展工商,貨又賣給誰呢?」
李欗跟隨劉玉許久,不免聽過許多劉玉嘴裡的「怪話」,和一些聽起來有些繞的道理。
大約是身在鮑魚之肆,久而不問其臭。
這「方法論」,竟也漸漸和劉玉靠攏。
但他畢竟不是劉玉那樣低端的文化水平,在皇宮裡是受過完整的傳統教育的,遂道:「莊子言:施病心而顰其里,其里之醜人見而美之,歸亦捧心而顰其里。其里之富人見之,堅閉門而不出;貧人見之,挈妻子而去之走。彼知顰美,而不知顰之所以美。」
「其實是一樣的道理。這個道理,國公之前也說過。」
「東施,可以效彷西施蹙眉。但是,東施能把西施的美貌,平移到自己的身上嗎?」
「同樣的。」
「內地諸省,可以效彷沿海諸省的政策。但是,內地諸省,能把沿海諸省的海運條件、對外市場、移民便利等等條件,平移到自己身上嗎?」
「莊子的這番話,說的就是國公昔日講的扶桑移民故事:富戶可以把資產、工具、牛馬等,平移到扶桑。但是,他能把人均耕地、社會關係、從屬地位等等這一切,平移到扶桑嗎?」
「彼知顰美,而不知顰之所以美。」
「東施效顰、刻舟求劍、邯鄲學步……我看,也都差不多。」
「內地諸省當然可以效彷沿海諸省的政策,正如東施可以蹙眉。但是,東施不能把西施的美貌平移到自己身上,同樣的,內地諸省也不能把各種條件平移到自己身上。」
「是以……我不認為,國公這些年在松蘇、東北、南洋、山東的改革,可以平移到河南、陝西、湖北、湖南等地。」
「亦是以,對於自由貿易、無形之手之類……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
「昔者,孔子問禮於老聃,苦思數月。老聃言:夫六經,先王之陳跡也,豈其所以跡哉!今子之所言,猶跡也。夫跡,履之所出,而跡豈履哉!」
「經書,是腳印。可並不是腳。」
「是以,老聃說,本性不可改變,天命不可變更,時光不會停留,大道不會壅塞。假如真正得道,無論去到哪裡都不會受到阻遏;失道的人,無論去到哪裡都是此路不通。」
「我想,距離真正的經濟之道,我尚未參悟。而那些以為國公的變法手段,便是真道的,亦多不過是彼知顰美,而不知顰之所以美。」
「昔者,王荊公知鄞州,青苗法大利百姓。」
「而後推廣全國,乃成流民圖之大害。」
「這就是可以把政策推廣到全國,但卻不能把鄞州的現實條件平移到全國的緣故。亦即所謂東施可以蹙眉,卻不能把西施的美貌平移到自己身上的可笑之處。」
「既要說知其然,知其所以然;知其美、知其所以美;知其富,知其所以富……這就不好說了。」
說到這,李欗也沒有再隱瞞什麼,而道:「之前一戰,本朝雖勝。但勝之難,國公自當日下南洋、坑羅剎時候,就已開始布局聯法。」
「前後近三十年。」
「最終,以本朝之體量、人口,堪堪戰勝了人口不過數百萬的英國。」
「更至於說,英國國土之狹、人口之少, 之前歲入,竟不大遜於本朝。要不是國公力主伐印,擊殺克來武等輩,若其在印度徵收土地稅,只怕英人歲入,倍於本朝。」
「知其美、知其所以美;知其富,知其所以富。」
「以如此狹小之土地、如此寡澹之人口,竟使得本朝與法蘭西聯手,不敢登陸、不敢決戰於海峽。總不好說,這英國政策不對。」
「可若說對……」
「棉布令、裹屍令、商品列舉法、壟斷專營令、商品補貼法、棉布豁免法、茶葉壟斷法、糖稅法、航海法、宗教令、愛爾蘭羊毛法、扶桑鐵器令、商船註冊法、民兵輪戍法……如此種種,可有一樣與『自由貿易』有關?」
「它雖敗,敗在人口不過數百萬、土地不過一省。所遇之敵,東西兩大強國,乃至最後又加上西班牙海軍,卻並不是敗在它不行自由貿易上。」
「是以,此戰雖勝,我卻多有反思。」
「楚不貢包茅,遂攻之。楚不貢『包茅』,英不行『自由貿易』,遂攻之。用此『義『,可以;而篤信此義……倒也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