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九三年(四)(2/2)
是以,想要改革成功,就要加強集權。
而法國的君權,和大順這邊的皇權,還不一樣。
法國的君權,是依託於貴族舊制度的。
而要改革,就要損害貴族利益。
這事,或者通過激進的革命,大西王附體,殺殺殺殺殺殺殺,把舊貴族殺個乾淨順帶把國王也弄死,搞個不需要君主這個形式的中央集權,塑造出一個真正的政治概念而非地理概念的法蘭西。
要退回舊制度?殺。
要搞最高限價?殺。
反對最高限價?殺。
不分地?殺。
分地?殺。
重農主義自然秩序?殺。
科爾貝爾國家管控?殺。
保王黨?殺。
立憲派?殺。
溫和共和?殺。
激進共和?殺。
空想社?殺。
殺到最後,把兩邊極端的、激進的理想主義者都殺沒了,只剩下老葛朗台那樣的了,也就穩定了。
地的原主基本都被殺沒了,除了小農分到了點地,大部分土地是被拍賣的。既是賣,總得有人買不是。
上面是一大群老葛朗台;下面是一群迷迷湖湖的只能寄希望於凱撒的小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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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麼,就和大順這邊一樣,有先人的遺產:有商鞅變法、有法家集權郡縣、有黃巢屠世族、有科舉、有印刷術和紙張打破文化壟斷……
當然,這兩件事,也基本可以看成一件事。
只不過,大順這邊花了千百年,一次又一次的起義、抗爭、改革、政變等等,最終走完了。
而法國這邊,在短短几十年內,把這一切走完,註定了只能是殺殺殺殺殺。
大順這邊的葛朗台,是千百年來形成的,是和土地私有制綁定的——我不管誰當皇帝,誰保護私有制、誰承認地契、誰能帶來秩序,我就支持誰。
所以,復古者、死;均田者、死;王田者、死;井田者,死;退回分封者,死;天朝田畝者,死……
而法國這邊,不過是一切發生的太快,一切還不穩定,還需要有個人來守護這一切新的東西、守護葛朗台們從舊貴族手裡拿到的地產、守護私有制、守護新秩序。
誰來守護?拿破崙。拿破崙沒了怎麼辦?找個像拿破崙的。
拿破崙守護的是什麼?守護的,是私有制,也即在法革中拿到了利益的那群人的利益,他們需要用把這些東西,變成「神聖的、屬於自己的」東西。
否則的話,貴族復辟,往回要咋辦?
比如說,老葛朗台的葡萄園,低價買的,屬於被抄沒的貴族產業。那萬一貴族回來要咋辦?
經書要念私有制神聖。花錢買的,就是我的,你甭管我買的時候是不是賄賂了、是不是用陰暗手段了,那沒有用。因為這是道德問題,不涉及到私有制最高神聖權。
但念經也念不死貴族。
葛朗台雖然發財了,但是錢多人少啊。
沒人,那這不得找小農幫忙?
一方面,靠念經,確定私有制的神聖性。
一方面,念經是念不死人的,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所以需要一個戰神:來要地的貴族,乾死;外國干涉,乾死;教會要地產,乾死;國王的親戚,乾死。
畢竟,念經是需要時間的。
吟唱時間比較長,施法前搖得個二三十年吧,容易被打斷。
所以,念經的時候,得有個人在外面擋住可能的打斷,直到吟唱完成。這個人得賊能打。
等把私有制的神性已經念出來後,這不反手就變成老馬說的【資產階級制度在本世紀初曾讓國家守衛新產生的小塊土地,並且儘量加以讚揚,現在卻變成了吸血鬼來吸吮它的心血和腦髓並把它投入資本的鍊金爐中去】了嘛。
所以,這也註定了,法國要出大事。
因為走到這一步了、生產力到了這一步了。
大順這邊,用數百上千年的例子告訴了歐洲和北美:到了畝產一百來斤、高爐鐵技術、印刷術已定、土地有利可圖的時候,明確的、土地排他性的、土地可交易的、私有制必須要確定下來了。
誰反對、誰就得死。
天下大勢,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至於你是先依靠第一種私有制拉人,先把私有制定下來,然後再用第二種私有制謀殺掉第一種私有制。
還是說跟英國似的,圈地運動的時候,既確定了私有制,又確定了第二種私有制,省略私有制下合法合理的慢慢兼併的過程。
那就各看本事了。
而舊秩序下的法國改革,肯定會搞成左右橫跳的形式,要麼激進到糧食貿易完全自由鬧出全國性的饑荒;饑荒之後,重農學派肯定下去,換上科爾貝爾主義,反著再退回去。
畢竟,重農主義這一套,太激進了。
在法國,真行不通。英國那邊,是靠殺、屠、宗教的迫害、潤北美、對外擴張、貿易、重商主義、保護主義,頂過去了圈地的疼。
法國重農學派這套東西,激進的無以復加,以至於老馬都感嘆這套東西簡直是在封建法國走當時最激進的資本主義。
你這麼搞,別說貴族,先問問各地的貧民、小農、龐大的永佃權法理非自耕農、佃農、城市無套褲漢、買不起麵包的、手工業者們,他們同意不同意。
大順是可以承認重農主義這套東西的,但問題是大順有之前的歷代王朝、歷代起義者,給解決了很多東西,使之達成了一個「基本完善的、符合畝產百十來斤和高爐鐵生產力水平的、小地產私有制下」的穩態結構。
而且,大順這邊也確實不存在一個所謂的「國際糧食市場」。
法國的糧食能賣到阿姆斯特丹、賣到柏林,這都是國外;大順的糧食,往國外哪裡賣?賣糧價比大順低得多的暹羅?還是賣還谷制下指望著賣糧食維繫的朝鮮國?還是賣給有紅河三角洲的安南?
所以,某種程度上講,大順這邊的「重農主義」,更傾向於義大利啟蒙派嘴裡的「重農主義」,是以國內市場為基礎的「自由貿易」。
並且,因為運輸的因素,和內陸條件的「千里不販糴」的商業規律,使得大順以一種「不管控而管控」的狀態,事實上保持了一個個「區域性的市場」——也即之前在松蘇發展之後,之前太子在湖北的經濟作物改革搞出來「米禁」的原因,他沒有考慮到糧食的區域性市場,和大順因為物流條件而導致的「假」國內完全的自由貿易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