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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二章 凡爾賽和約(十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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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呢,就如現在的實學激進派所設想的,利用海外的幾十億畝土地後世加拿大的草原三省,種包米和麥子,足夠保證五千萬農民過上殷實的生活,更不用提美國的小麥和畜牧業混合農業帶完成均田大業。

另一條,則是利用和約拿到的歐洲市場、印度市場、東非市場、中東市場,抗住所有的壓力,完成工商業轉型。靠著這些市場,完成沿海地區的工業化轉型,走出一條和過去的小農經濟截然不同的道路。

甚至,如果說,將這兩條路融合,既要工業化、又依靠移民泄壓閥來減輕工業化對小農經濟的衝擊之痛,那麼自然是最好的、最完美的、甚至可能是低烈度的、也就死個七八百萬人就能完成的巨大變革聽起來挺嚇人,但實際上,要真是只死個七八百萬人就能完成,他將是一個足以標榜史冊的偉大人物因為如果按照這裡說的七八百萬人的死亡標準來算,並不誇張,英國死了多少人?那點人口,不提愛爾蘭、蘇格蘭、更不要說孟加拉大饑饉,這些都不算,只說英國的宗教害迫死了多少?雅各布派延綿幾十年的起義和大鎮壓、以及非聖公會的異端被迫移民的高死亡率,又死了多少?圈地運動後的契約奴遠渡重洋更死了多少?一個維吉尼亞公司早期號稱「三年所有人都要換一茬」的死亡率有多高?第一家水力織布廠里的「裝滿了葡萄彈對著工人區的、隨時可以點燃炮擊的兩門大炮」,現在還在廠區遺址當文物呢。

但顯然,這兩條路,大順李家哪條也走不通。

華夏可以走通,前置條件依靠著《凡爾賽和約》,已經基本滿足了。

但大順李家王朝走不通。

正如後世人所評價的那般:俄國人會攻破柏林,把旗幟插向國會大廈,但羅曼諾夫家族是看不到的。

即將簽訂的《凡爾賽和約》,對大順而言,其實一共解決了兩件事。

北美的土地、移民周期的緩衝。

歐洲的市場,好望角以東的勢力範圍劃定。

有些道理,在英國說,是很容易說通的。比如說,只要全面工業化,就能解決大部分人的生計,只需要有一個三千萬平方公里的殖民地市場,那麼一切矛盾就都澹化了。

同樣的道理,在大順說,是很難說通的。很多實學派的人相信,工業化是未來,但這個未來是多遠?

大順的土地,如果保證「每個農業人口的鐵器牛耕時代的勞動極限」,那麼只需要6000萬農業人口。剩下三億人,全都從事工商業?

以後世的角度,覺得問題不大:三億人從事工商業而已,這不很正常嗎?

以現在的角度,哪怕劉玉一直「判斷準確」,但這話……真正篤信到深信不疑的,真不多。

資本,要按照他們的需求,改造整個世界。

而改造,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

以印度為例,「未經改造」之前的印度市場,只能「養活」最多20萬大順的工業人口。就現在來說,就是這樣。

這個改造的過程,就不得不質問一個問題:大順,包含在這個「要被改造的世界」之內嗎?

要不要先把大順自己的男耕女織的小農經濟沖毀、衝垮、改造?

英國「圈地運動」,就是開阡陌破井田,確定了土地的排他性所有權,大順如果想走這條路,在所有權上似乎是不需要改造的。

那麼,這條道路,實際上就不涉及一個「土地法權」問題,而只涉及到經濟問題:大順,能不能拿出給兩億佃戶和貧農的工商業工作崗位?

《凡爾賽和約》的勢力範圍和市場內容,能為大順提供多少個以外貿出口為導向的工作崗位?未必是好的工作崗位,哪怕是去狹窄的煙囪里清洗煙囪、去礦井裡挖煤、甚至去棉田裡搓棉花、甚至連為造船砍木頭都算上,一共能容納多少人?

這也是李欗哀嘆的另一個原因。畢竟,《凡爾賽和約》對大順來說辦了兩件事,如果第二件事、也即外貿導向出口,能夠容納足夠多的人口,李欗是不必哀嘆的如果那樣,那麼移民問題,就只是個華夏的未來、或者說是錦上添花。那還擔心什麼啊?人地矛盾,不考慮租佃體系對生產力的遏制,從資本主義的視角來看,也可以認為就是「我要勞動」和「沒機會勞動」的矛盾。若是出口導向和海外市場,能為兩億人提供「勞動」的機會,那麼站在資本主義的視角來看,這就沒問題,那還擔心什麼?

但李欗不認為可以容納足夠多的人口,實際上李欗身邊的多數人也不認為可以容納這麼多。

所以,移民問題,對大順王朝來說,這就不是錦上添花那麼簡單,而是關係到大順最主要的人地矛盾能否緩解,也就導致了「大順是大順、華夏是華夏」的分歧。

為大順,就必須要高強度、提升一個數量級的移民。

為華夏,那就真不用急,劉玉已經在北美和歐洲埋了一堆雷、挖了一堆坑,就算是慢悠悠地來,三五十年後已經可以確保在北美的華夏人口優勢。

其實,大順走到這一步,走到現在這個時候,內外部的經濟運轉的那一套,用的既不是亞當·斯密的經濟學,雖然大順嘴上喊自由貿易喊的凶;也不是用的李嘉圖那一套,因為大順太奇葩了,使得歐洲根本不可能存在所謂的「相對優勢」。

實際上,大順搞得是他媽的【馬爾薩斯經濟學】。

即:【靠商品生產的資產者和工人,根本無法提供有效的需求。】

【必須要保證一批「只消費、不生產」的人存在。靠這些人,才能提供足夠的「有效需求」。】

【即,地主、官員、軍隊、食高利貸者、有奴僕的貴族等,他們只消費,不生產。沒有他們,肯定要鬧經濟危機】

當然,對大順而言,這種所謂的「有效需求者」,也包括之前挖金子銀子挖的存金銀量極高的歐洲的消費。

即,依靠歐洲的消費者、本國的地主士紳、軍功貴族、生員土地所有者,靠他們維護「有效需求」,來緩解危機的爆發。

大順倒是沒有馬爾薩斯,但是有《管子》。斷章取義地來講,生員說自己的優免也有道理:你看,我們是不生產只消費的有效需求,沒有我們,東西賣給誰去?那不是要經濟危機嗎?所以不但不應該對我們取消優免、限制地租,反倒應該鼓勵我們奢侈消費,像《管子》里說的,燒柴都要把柴上面僱人凋花,那才對呢。

就算說讓我們這些鄉紳地主,減輕地租、那些佃戶難道就能去買棉布消費了?多半還是自己讓老婆搓,以省錢吧?所以說,是不是還不如讓我們加大租子,繼續九出十三歸,以提振消費?因為按照馬爾薩斯經濟學,或者斷章後的《管子》經濟學,我們才能提供「有效需求」,佃戶提供不了有效需求。

地主,也不是一定都反對資產階級的經濟學,而經濟學這玩意兒,本來就是面向不同階層的「經」,一萬個屁股,有一萬種經濟學,而且似乎都說得通、邏輯自洽。地主和食利階層,也有自己的經濟學。

這是大順的經濟基礎所決定的,雖然劉玉當初出於坑日本的想法把這一套經濟學和人口論,扔了過去,準備坑人的。

但現在,真屬於是搬石頭砸自己腳了,出口轉內銷這麼一轉,伴隨著《凡爾賽和約》即將簽訂下獲得的歐洲市場,這套東西如今在大順倒是甚囂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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