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五章 言方興(下)(1/2)
雖然劉玉認為大順肯定是沒救了。但不可否認,現在的大順,確實正值盛世。
既有封建王朝周期的、休養生息階段結束後的標準中期盛世。
也有新技術的應用、美洲作物的傳播、以及一系列在封建王朝體系內的改革的諸多紅利。
在這種時候,考慮造反、或者革命,就此時的社會基礎而言,並不現實。
正如歷史上的法革,是在來回折騰的變革之後,終於爆發的一樣。
亦如沙俄也是斯托雷平的改革,折騰了一番,最後炸了一樣。
大順,基本上也要走這樣類似的道路。
不怕大順折騰,就怕大順不折騰。
而如今對外擴張和工商業發展,又迫使大順不得不折騰。
這種折騰,可能是以上層主動改革的面目出現的。
劉玉確信,繼續更深入的改革,是不可能成功的。
甚至,可以確信,繼續深入的改革,就是大順徹底混亂的開啟。
而這,就是劉玉在「立言」的原因:他希望之後的改革,是以他的這種想法為思路,繼續改下去,在朝中形成一種思潮,亦或者作為慣性延續下去。
而沿著這種思路繼續改下去,才可以創造出大混亂的機會。
正如老馬評價法革前的財政大臣杜爾哥:杜爾哥本人是給法國革命引路的激進資產階級大臣(只不過披著封建主義的外衣),重農學派雖然有它的假封建主義外貌(但卻在封建王朝下,實行了非常激進的革命政策,甚至可以說是法革政策在封建王朝下的預演,比如單一土地稅,實質上就是在摧毀土地的一部分封建所有權)。
劉玉所期待的大順繼續折騰改革、或者說他認為就大順這個封建王朝的現實條件下可能發生的繼續改革,也會以類似於老馬評價杜爾哥、或者評價重農學派的形式進行:用封建主義的話語,來解釋資本主義;披著封建主義的外衣,執行最激進的資本主義政策。
包括劉玉之前自己做的,都可謂是這種形式:披著封建王權忠犬的外衣、來執行激進的資本主義政策。
因為在封建王朝下,想要改革,能也只能披上封建主義的外衣來做事。
不同國家、不同政權的封建主義,有著不同的表現形式。
不同國家、不同政權的資本主義萌芽發展,也有著不同的階段。
一如人們並不是在他們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從過去承繼下來的條件下創造。
過去的一切,會像鬼魂一樣縈繞在眾人的眼前,形成層層的迷霧。
正如老馬評價重農學派身上的迷霧:【在這裡,封建主義是從資產階級生產的角度來加以表述和說明的,而農業則被解釋成唯一進行資本主義生產即剩餘價值生產的生產部門。這樣,封建主義就具有了資產階級的性質,資產階級社會獲得了封建主義的外觀】
【這個外觀,(足以)迷惑貴族出身的重農學派的信徒們】。
劉玉這些年在大順折騰的許多事,其實本質上也是一樣的:將一些封建王權、壟斷特權、官營秦漢制度等等,從資產階級生產的角度來加以表述和說明,卻又始終籠罩著傳統封建皇權郡縣制的外觀。
而這種外觀,也足以迷惑大順許多在封建皇權統治下的信徒們,甚至可能包括皇帝自己。
老馬說,各國的情況不同,要透過現象看本質,而不要被外觀所迷惑。
【重農主義體系,成為在封建社會的框子裡為自己開闢道路的新的資本主義社會的表現。而這個體系,是同剛從封建主義中孵化出來的資產階級社會相適應的】
【所以出發點是在法國這個以農業為主的國家】
【而英國這個以工業、商業和航海業為主的國家。目光自然集中到流通過程,看到的是產品只有作為一般社會勞動的表現,作為貨幣,才取得價值,變成商品……】
因為英、法兩國的發展不同、工農業比例不同、社會存在和經濟基礎不同,從而呈現出了不同的外觀,和不同的切入點。
法國的農業比例太高,所以關注點和切入點就在農業問題上。
而這種切入,又是足以迷惑法國的貴族信徒的:在表面上,重農學派對農業無比推崇,也對土地所有權極為推崇,這讓以土地利益為主的法國上流社會,對這個學說更易接受:看,我們這些有地的,才是社會的基石,工商業什麼的都是垃圾,土地才是一切。
但這種表面的推崇,實質上卻是在毀滅舊時代的土地所有權——由這一套理論推出的顯而易見的結論,就是應該取消工商稅,只全面地徵收土地稅。
而實際上,全面的、平等的、無優免的徵收土地稅,本質上,就是在部分地取消舊時代的土地所有權。
如老馬所言:【這個體系的封建主義外觀——完全像啟蒙時代的貴族腔調——必然會使不少的封建老爺,成為這個實質上是宣告在封建廢墟上建立資產階級生產制度的體系的狂熱的擁護者和傳播者】。
簡言之,封建老爺實質上在反封建;甚至高呼這種要建立資產階級生產制度的體系是他們封建老爺所擁護的。
而劉玉在大順這些年所做的這些,也是一樣,實際上是在讓大順的封建老爺們自己編織吊死他們的絞索,而他那一套體系的「為了陛下、為了江山」的外觀,更是讓很多封建老爺成為這個體系的狂熱擁護者和傳播者。
只不過,正如法國以農業為切入點、英國以流通為切入點,這都是他們國家自身的現實。
大順這邊,則是以「生產」為切入點的——自古很濃的重農輕商傳統,這個重農輕商的本質,是重生產,輕流通和投機,並不是望文生義地理解成只重視種地。
而「生產」,就又和劉玉一直在說的「國民財富的總和就是生產的總商品」相連接的。
大順也好,更早之前的王朝也罷,都是重視生產的。
重農輕商……這種望文生義,類似於對舊時的「農家」的理解一樣,以為人家是搞種植技術和種子雜交的農學系,實則人家是要搞「以國家的意志,確保流通無法盈利,使得每個人的十足的勞動,都能交換十足的勞動的成果,而不是我十分勞動,換了個八分勞動的東西」的空想。
同樣的,重農輕商,其實就是重生產。歷朝歷代,可有不鼓勵織布的?織布可不是農業,而是標準的手工業。
是以,大順這邊的整體環境、自古以來,就是重視生產。
輕商,不是輕工商業,是輕金融業、輕投機倒把、輕物流轉運、輕商業流通。
工和商,是分開的。
所以,劉玉的變革思路,一直很明確:製造一種「剝離工商」的假象。
所謂剝離,是指發展工業,但依靠擴大對外貿易不動本土的舊格局,使得「商之亂」的影響,減到最小。依靠蓬勃發展的對外貿易,既擴大工、又擴大商,但又把商人對傳統社會的衝擊減到最小。
再依靠「國民財富總和」這個和傳統的「生產」息息相關的概念。
以及大順特殊的朝堂平衡體系,讓那些非科舉出身的另一半朝中人,在工商業上發財,並且製造「他們很重要」的道義。
如同重農學派,讓一群封建老爺支持一樣;劉玉這邊的政策,也讓大順的一群封建老爺,成為擁躉和傳播者。
但實際上,卻是在大順這個封建王朝下,執行了極為激進的資本主義生產體系的改革——比如殘酷的兩淮鹽改、暴虐的川南井鹽改革,就算是資產階級已經奪權,只怕也搞不出這麼激烈的改革,靠著殘酷的鎮壓,愣生生摧毀了兩淮的鹽戶小生產者模式和川南的地主租佃土地金模式,直接搞了大順的鹽業「托拉斯」。
當然,劉玉在大順這邊的「外衣」,既不是重農主義,也不是自由貿易,因為大順的經濟基礎,既不和法國相同,也不和英國相同。
重農主義,推倒到最後,那就只能得出一個結論:只收農業稅,剩下的稅種全部取消,工商稅一點不收。
顯然,這和大順皇帝支持改革的出發點就相悖:改革的目的,是對外貿易賺錢,錢入國庫和內帑是靠稅收、專營權、壟斷權、關稅拿到手的。只收農業稅,取消工商稅,那為啥要發展工商呢?
再說了,只收農業稅,卻要做到土地清查、按畝計稅、無人優免、取締勞役、募役僱傭等等重農主義政策,大順要是能幹成這個,幹嘛還要去搞工商業和海外貿易呢?
要是能做到這一點,那不如一步到位,直接均田第一仁政,土地十而稅一不就完事了?
而自由貿易……
只能說,別看劉玉在歐洲叫的凶。
可大順是真沒臉說自己是自由貿易的。
都不必提大順的諸多海外貿易政策、對日專營權的強加封建義務等等。
就說大順有著此時全世界最為自由的土地所有權制度,地契買賣,官方承認,子孫世襲、土地完全的排他性所有權、此時全世界幾乎唯一沒有公地和村社所有土地的國家……可實質上在很多地方,卻實行著越發嚴格的禁止商人買地囤地的政策。
在大順,劉玉把改革,濃縮成「國民財富總和的增加」。
此為目的。
剩下的,皆為手段,不管是重農、還是無形之手、還是官營經濟什麼的,都是為這個目的而合理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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