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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五章 言方興(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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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皆為手段,不管是重農、還是無形之手、還是官營經濟什麼的,都是為這個目的而合理的手段。

而軍事強盛、艦隊縱橫等等,都可以視作「國民財富總和增加」的結果,而並不是與之地位對等的某種最終目的。

故而,這種濃縮,在先發地區,新興階層,使得許多過去被認為不對的做法,具備了合理性。

比如,地主強制收地、要求退佃,自己僱人種桑養蠶,就可以說這是為了國民財富總和的增加。

比如,一些地區的官員,開辦煤礦,興辦礦業,也可以說這是為了國民財富總和的增加。

等等、等等。

圍繞著這個「正確」的目的,各種不同形式的產業,發展起來了。有些是有容克轉型味兒的、有些是封建官營的、有些事民間資本的、有些是強制勞役的、有些甚至是行政權下壟斷專營的……

而這一切,都在為大順的新時代,快速地創造物質基礎。

同時,這一套理論,也為日後大順的一些先進思想,埋下了伏筆。

正如法國的重農學派,是以法國此時的經濟基礎為前提的,以農業為切入點。

而英國的一些學派,是以英國此時的經濟基礎為前提的,以流通為切入點。

而如老馬所言:【剩餘價值究竟是怎樣產生的呢?它不是從流通中產生的,但是它在流通中實現】。

【在考察剩餘價值時,必須從流通領域轉到生產領域,就是說,不是簡單地從商品同商品的交換中,而是從勞動條件的所有者和工人之間在生產範圍內進行的交換中,引出剩餘價值……】

重農學派,以農業為切入點,而農業本身也是一種「生產」。

所以,重農學派很早就覺察到了「剩餘價值」這個東西。

也即,從「生產」切入,更容易發現問題的本質,畢竟農業也是一種生產,在考察剩餘價值時,必須從流通領域轉到生產領域。

應該說,大順此時整個帝國的經濟基礎,依舊是以農業為核心的。

但是,大順這些年的「內外分野」政策,使得新思想的策源地,被局限在一定範圍之內。而只考察這個範圍之內,並不是以農業為核心的,而是以工業生產為核心的。

由是,才能讓劉玉從「生產」的角度,去切入。

他當然不能大談特談剩餘價值,但他從一開始在引領資產階級的學說時,就避開從流通領域切入,而是從生產的角度切入,這也使得大順這邊的資產階級經濟學,繼續發展下去,很容易就捕捉到資本增值的秘密。

故而,在這個時代,劉玉只談生產,只談國民財富總和的增加。

正如老馬諷刺的那樣:

重農學派的觀點,認為一切價值都源於土地。而工業、商業,實際上吊毛沒幹,並沒有這個價值上增加任何新價值,只是把提供給它的價值以另一種形式作為等價物歸還。

這就很容易得出個結論,既然工業、商業,既沒有增加任何新的價值,等同於吊毛沒幹,那麼還管工商業幹啥?讓他自由地發展去唄,自由競爭、聽任資本主義生產自行其是就行了唄?

只要管好農業這個「唯一產生價值」、「一切價值之母」的東西,只要只收農業稅,剩下的工業商業隨意發展就好了。

於是,資本家是如此的高尚,他們成為了僅僅為了土地所有者的利益、為了地主的利益而努力的資本家。因為按照重農學派的觀點,工業、商業,沒有增加任何新的價值,全都是在為土地擁有者忙活的,工業資本家、商業資本家全不為己、專門為地主,這還不高尚?

正像進一步發展了的政治經濟學,讓資本家成為僅僅為了工人級階的利益的高尚的資本家一樣。

這個諷刺,放在大順也是一樣的。

既然說,國民財富總和的增加,是正確的、大義的、有利於社稷的、國富的、民強的、武功卓越的……

那麼,資本家也可以是如此的高尚,他們成為了僅僅為了國民財富總和增加、為了江山社稷、為了萬千百姓、為了國富民強的資本家。我努力,可不是為了我自己啊,我是為了陛下江山、為了萬千黎民、為了國富民強,含淚賺錢。

我僱傭僱工,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生產、為了讓國民財富總和增加、為陛下分憂解難安頓流民……當然我賺到了錢,但這只是副產物,就像是士紳收了租子也只是安穩佃戶的副產物……

這樣,格調不就一下子高起來了嗎。

也就使得新興階層,獲得了「大義」。

當然,這種「大義」的獲得,需要一整套的論證。

亞當·斯密的《國富論》開篇第一句:一國國民每年的勞動,本來就是供給他們每年消費的一切生活必需品和便利品的源泉。構成這種必需品和便利品的,或是本國勞動的直接產物,或是用這類產物從外國購進來的物品。

而之後的展開,則是由英國那時的經濟基礎決定的:新興階層的力量,已經發展起來了;封建貴族勢力,卻依舊把持著政治;英國自身的重商主義政策、專營制度等,嚴重製約了新興階層的下一步發展。

於是,之後的展開,實則就是在向英國那時的貿易政策開炮,是為了推翻英國那時的重商主義政策,層層論證,證明自由貿易才是正確的、重商主義是錯誤的、英國的政策是有問題的。

而劉玉,沿用了國富論的第一句話。

但之後的展開,也是由大順此時的經濟基礎決定的:新興階層的力量,發展的還不夠強大;大順這邊對於工商業發展,還有疑慮;大順打贏了一戰、成為歐洲這些年重商主義和殖民主義貿易體系的受益者;改革還在繼續,發展還會持續一段時間。

於是,之後的展開,實則就是在為之前幾十年的變革辯護,是為了證明發展工商業是正確的,層層論證,不去談重商主義還是自由貿易,而是要證明發展工商業是正確的、延續改革的路線發展生產增加生產是正確的。

大順……還沒到需要討論自由貿易還是重商主義的階段。甚至說,重商主義,還沒有到開始束縛大順生產力發展的階段,反倒是依靠對外貿易,極大地促進了大順的生產力發展。

正如老馬所諷刺的:進一步發展了的政治經濟學,讓資本家成為僅僅為了工人級階的利益的高尚的資本家一樣。

政治經濟學,本來就是為階級的利益辯護的。

馬爾薩斯的政治經濟學,證明了「只消費不生產的食利階層,是多麼的重要,是社會穩定的基礎,沒有他們就會崩潰」。

魁奈的政治經濟學,證明了「農業是多麼的重要,是唯一的價值來源,工商稅都是無意義的,直接取締工商稅只收工業稅,讓科爾貝爾滾蛋,讓工商業自由而不受任何限制的發展是多麼的重要」。

而大順這邊此時的這一套東西,也是類似,證明了「新興階層是多麼的重要、改革是多麼的正確、江山社稷需要產業不斷發展才能穩固」。

但實際上,劉玉又對後續的改革不報任何的期望。

因為他自覺能改的都差不多了,剩下的還能改的都是小問題,而大問題根本改不動。

並且認為不折騰還能多撐幾年,真要是折騰的話,肯定要折騰出來大事,基本大順就要炸。

當然,不折騰的話,那麼大變革也就無法到來,或者說不會出現巨大的混亂,使得那些大的東西能徹底改動。

只要大順先亂了,崩了,改的天怒人怨、改的舊階層離心離德新階層心有不滿,靠著這些年積攢下的遺產,才能浴火重生,革除那些根深蒂固的封建套路。

不亂的話,起義都不好起,造反都不好造。為王前驅,那也得有那條件,就現在的情況,兵精糧足,國庫充裕,內政安穩,朝堂不亂,想為王前驅那也極難。

所以此時所立之言,一部分是為新興階層和工商業發展辯護。

另一部分,還是希望藉助大順開國之初的制衡體系,將與科舉制制衡的那批人,給他們立下「經」。

以前,大順的制衡體系是存在的。

但,制衡科舉士紳的那批人,有力而無經。

甚至於,兩撥互相制衡的人,用的是同一種經。

這很正常。用同一種經的人,依舊可以互相對抗。

正如前些年,日本大儒的弟子詢問大儒一樣:如果孔孟復生,孔子為主將、孟軻副之,來攻日本,我等儒生將如何?日本大儒回答的就非常明確:哪怕孔孟復生,也干。

所以,連寫經的「聖人「,都可以因為政治因素而被「反對」,何況大順內部同用一種經的軍功貴族和科舉大夫的相互制衡呢?

現在,劉玉在嘗試依靠大順的制衡體系,為這些人準備經書。

一種完全有別於過去的經書,以及義利、標尺、評價體系等。

目的,就是為了將來有朝一日,這群人繼續改革,把大順折騰炸了。

不折騰,還能多活幾年。折騰,炸的就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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