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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八章 臨別告誡(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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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滿清最後修川漢鐵路的經驗來看,以「強制儲蓄」或者「強制工業投資債券」的方式,完成基建,並不是沒可能。

只不過,腦子裡一定得清楚,在私有制不需要「啟蒙」的這邊,要麼靠類似「三餉」的手段、亦或者隋煬帝修大運河的手段,使之完全是朝廷的,前提是你有本事壓得住隋末大起義和明末大起義;要麼就搞強制工業債券強制儲蓄,但要是搞成滿清那樣,錢玩沒了,就賴帳,那肯定是要出大事的。

李欗琢磨著,說是要搞強制贖買,等於是讓地主強制儲蓄、強制投資工業債券、亦或者算是強制迫使工業資本不向農業上回流。

這個想法……只能說,還欠缺點東西。

顯然,李欗既然不敢搞均田、也支持內外分治的手段,那麼他的這種政策,最多也就是在先發地區搞。

但是,稍微算一下就知道,山東地區的租佃和自耕比例,還沒有到離譜的地步。

只靠在先發地區強制贖買,讓用行政手段迫使地主搞強制儲蓄……簡單來說,錢,不夠。

但李欗絕對沒膽子把這個政策,延伸到全國。這都不用想,因為搞變法、改良要是敢這麼搞,就是王莽改制。

所以,之前李欗也說了,要藉助大順即將要搞的貨幣改革,來依靠國家信貸和銀行,做那根指揮棒,讓資本被操控著流向該流的地方。

但還是那句話。

你把路修好了,不用你指揮,資本也會跑到松遼分水嶺去圈地種黃豆。

而關鍵是修路這件事,而不是修好路之後的土地開發。

要麼,想辦法,弄到錢。

比如學劉玉的扶桑泡沫法。進化一下,就是拿三的那一套,通過金融手段,快進快出賺息差、貼水,保證泡沫不炸,給得起承諾的高股息。以此投資基建等。

要麼,就要把鐵路和圈地這兩件事,捏在一起。

提前把松遼分水嶺的土地,作為「投資基建的回報」,實質上低價售賣掉國有的土地。

也即是說,根源問題,在於大順朝廷手裡的資源太少,而民間的資本是很豐厚的。

如果大順朝廷手裡有足夠的資源,那麼修路就是小事,國家投資就是。但顯然,大順朝廷沒這個資本。

既然大順朝廷手裡的資源顯然不夠,那麼就得琢磨民間的資本。

資本當然是好東西。

假如大順朝廷手裡有足夠的資本,依靠官辦解決鐵路問題,那麼這相當於松遼分水嶺以北的土地的增值,完全可以歸於朝廷,從而實現一個正向的循環,資本不斷積累增加,能幹的事也就越多。

而若沒有,那麼又要修路,也就等於說,必須要把將來鐵路帶動的土地增值,交給民間的投資者。尤其是大順已經逐漸成型的通過航運、對外貿易、壟斷對日貿易等積累起來的一批原始財閥和金融資本集團。

同時,大順的新興軍功貴族,實學派的軍官團等,可能又會和這些新興的金融資本集團通過聯姻等方式,綁定在一起。

這個集團,現在其實已經開始成形。

因為,現在金銀是世界貨幣,而大順繼承了大明的白銀貨幣改革,同時自身又缺乏金山銀山。所以,實質上,之前的對外貿易集團,就是大順的發鈔行,他們手裡掌握的金銀數量,其實遠勝大順朝廷——大順的內部貨幣,理論上是銅錢,但是大明也好、大順也罷,之前都沒有做到「強制結匯」,即將對外貿易的白銀強制兌換為內部的銅錢、或者寶鈔。劉玉在先發地區試行的兌換券,也只是為資本流向內地去兼併土地、囤貨居奇,設置一定的障礙而已。

李欗可能並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幹什麼、要幹什麼、乾的這些事的政治經濟學上的意義。

或者說,他並不是有意識地推動資本主義的發展。

但是,資本主義這套東西,不是那麼簡單就能玩明白的。不是說建兩個紡織廠、搓兩條鐵路,那就叫資本主義了。

要搞清楚,或者說要不搞錯方向,就必須得理解大順的情況、這片土地的情況、以及資本主義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老馬說:【經濟學在原則上,把兩種私有制混為一談了。那兩種私有制之一,是以生產者自己的勞動為自己。另一種,則是以對其他人的勞動的榨取為基礎】

【後者不單與前者正相反對,並且完全要在前者的墳墓上發育】。

這句話,是解決大順問題的關鍵。

是不搞成刻舟求劍、東施效顰的關鍵。

簡單來說,這兩者,都是私有制。

在私有制為最高原則下,後一種私有者,即可在私有制下,對前者進行「合法」的謀殺。

最終把前者徹底殺死,在其屍體上發育。並且整個過程是完全合法的,因為私有制就是法。

那麼,歐洲啟蒙運動、資產階級革命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答:創造私有制,為最高原則。即為後一種私有制,「合法」謀殺前一種私有制,創造條件。

這個過程,在英、法,尤其是土地上,是以兩種截然不同的形式進行的。

在英國。

圈地運動,確定了私有制,清晰了所有權。原本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什麼村社公地、共有土地、農民的封建權利、永佃權、習慣地租、傳統地租等等,在私有制面前,全都是狗屎。

不再那麼複雜,不再弄不清楚地到底是誰的、我有沒有在這塊地上放羊的權利什麼的。

私有制下,我的就是我的、你的就是你的。圈地之後,圈地者對這塊地,擁有完全的處置權,我愛租給誰租給誰、我愛收多少租子收多少租子只要人家給、你在這裡沒法放羊活不下去了關我屁事?

即是說,英國的圈地運動,既神聖了私有制的所有權,也依靠暴力手段完成了後一種私有制對前一種的合法謀殺。

在法國。

啟蒙運動在發展。

93年的風暴,徹底解決了土地的私有制問題,使得私有製成為最高的、最神聖的社會準則。

在法權上,已經為後一種私有制「合法」地謀殺前一種私有制,創造了法律條件和意識條件。

但是……

但是,顯然,他們忘了一件事。

你想殺我,可我不想死,怎麼辦呢?

這算是為法國在18世紀後成為「革命老區」,奠定了基礎。

93年的風暴,誕下了「神聖」的私有制,可也使得法國的小農階層,也即第一種私有制的力量,急劇擴大。

小農,既反對封建,也反對資本。他們極力想要維護私有制,但又極力希望私有制保持為第一種私有制。

93年風暴之前。

後來的英國農業局局長阿瑟·楊,曾在法國搞社會調查。

他問法國的農民:【假如我是個領主,你會怎麼樣呢?】

法國農民很自然地回道:【當然會把你吊死嘍,活該你倒霉。】

這是對領主的恨。

而對資產階級呢?

【在農村逐漸出現的農會組織中,不難發現農民對城市資產階級的恨意。農民會單獨開會、單獨起草陳情書……他們常常把新的所有制下,資產階級占據的大片土地在陳情書上提出】

比如說,私有制,可以。

但是,村裡的公地,應該歸我們農民,怎麼就賣給資產階級了?他們從誰那買的?賣的人又憑什麼賣?

只不過,法革的狂風驟雨中,資產階級們要先確定私有制的神聖性,再慢慢解決後一種私有制合法謀殺前一種的情況。

於是他們召喚出了格拉古、布魯圖斯、甚至凱撒本人,帶著農民,干成了。確定了私有制的神聖原則,打碎了封建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然後,也就自然而然地出現了《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里,老馬說的法國小農的情況:封建貴族的壓迫沒了,但是資產階級又騎在頭上了,抵押、放貸、兼併這些問題,使得法國的小農陷入了普遍的貧困。

於是,老馬斷言:在小農國度,舊的那一套資產階級革命,在小農所有制已經建立起來的地方,是走不通的,因為農民已經拿到了他們想要的東西。而小農想要守護的第一種私有制,也必然滅亡。於是,在反覆掙扎中,小農會徹底打碎了對皇帝、拿破崙等等的舊事物的迷信,最終必然會和城市的無產階級工人們,聯合在一起,推翻舊世界。

那麼,這些東西,放在大順,到底是什麼意思?

大順需要一場漫長的啟蒙運動,告訴農民,啥叫私有制嗎?

習以為常的東西,不需要不斷解釋和辯經;反常的東西,才需要解釋和辯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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