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九八章 臨別告誡(三)(2/2)
習以為常的東西,不需要不斷解釋和辯經;反常的東西,才需要解釋和辯經。
在大順,需不需要和農民啟蒙說:在私有制下,你的地就是你的,我的地就是我的,你不能來我的地里拾穗,因為我對我的土地有全部的處置權。
大順的農民不會驚呼:哇,好有道理,原來是這樣啊?真的感謝你的啟蒙和教化。
大順的農民只會翻翻白眼,罵一句:你腦子有病吧?我用你告訴我?別說地的麥穗子了,我家的狗拉的屎,都是我的,別人撿去漚肥也不行啊。
所以,在大順,想要走資這條路,問題的重點壓根不是啟蒙運動,或者說絕對不能是東施效顰式的啟蒙運動。
重點在於,第二種私有制,如何技術性的、高效的、技巧的,完成對第一種私有制的謀殺。
什麼叫私有制下的合法謀殺?
舉個簡單的例子。
土地兼併。
我是地主,貸給小農錢,用小農的土地抵押,然後到期還不上我去收地。
整個過程,在私有制的最高神聖之下,是完全合法的。
至於說,坑、蒙、騙、九出十三歸、毆打、恐嚇這些東西,這和「私有制的神聖」無關。私有制的神聖性,體現在你就算坑矇騙放貸,最後還是要拿地契。
這就是第二種私有制,在私有制這個最高法權下的「合法」謀殺第一種私有制。
但是,歷朝歷代來看,這種「合法」的謀殺,必然失敗。
當地主拿出地契、買賣文書、欠債的手印,說這些都是符合神聖的私有制的時候。
李自成、張獻忠、高迎祥、剷平王等英傑,就會拍拍手裡的刀,問:是私有制神聖?還是我的刀神聖?
於是,在這一刻,老馬說的經濟學家們混為一談的兩種私有制,立刻涇渭分明。
小農不是經濟學家。
所以小農很清楚,他們要私有制,但要的是第一種私有制。
並且很清楚,在他們眼中,神聖的是第一種私有制,而不是私有制本身。
或者說,小農比經濟學家更清楚,存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常被混為一談的私有制。
很多所謂經濟學家說的「私有制」,實際上是「我有制」。
私有制的精髓,不是「我有」。
而是「處置」。
換句話說,私有制的精髓,是我可以把我的東西賣出去,歸別人所有。
只有在私有制下,第二種私有制,才能「合法」地把第一種私有制謀殺,並在其屍體上建立起來。
法律,是統治階級的統治工具,需要暴力去維護。第二種私有制的擁躉者,沒有足夠的力量,也不可能有足夠的力量,去維護第二種私有制。
所以,想要大順走資這條路,需要技巧,技術。
謀殺,是個技術活。
而在土地兼併周期中,這種謀殺,毫無技巧。
給人的感覺,純粹就是一個小崽子,還沒長大,就拿著刀要捅死一個壯漢。結果每每被壯漢一把奪回刀,噗嗤來上一刀,反殺。
是以,這可能需要退一步、走兩步;也可能需要退兩步、走一步;甚至可能需要迂迴。
總之,壯大支持第二種私有制的力量,或者在「保護」小農的姿態下悄悄把第二種私有制的力量養大。
小孩殺大人,必然被反殺。
而若小孩長大、大人老了,再殺呢?
老皇帝是歷史的無意識的推動者,李欗差不多應該也是,顯然他們腦子裡沒有一套成體系的學問,也不可能說李欗和老皇帝是站在第二種私有制,即資產階級的階級利益上去做事的。
但是,他們的做法,也算是洞悉了大順的經濟基礎。
故而,他們恐懼小農破產、恐懼兼併加速。
甚至於,李欗提出了要強制贖買、將地主的贖買金強制儲蓄、強制投入到工礦業基建上,迫使他們轉型。
但,這也意味著,李欗的想法,至少是摸著了大順的真正問題。
包括說,大順的實學激進派,均田、遷民,然後再發展工商業的思路,也是如此。
其思路,就是退一步、進兩步。先遷民、墾殖,是為了將來殺起來方便,反抗的不強烈、以及創造內部市場壯大產業資產階級的力量。
或者說:
歐洲的農業革命,是促成封建瓦解的基石,也使得歐洲的資本主義發展,是從農業起步的。
而大順,是否有必要,讓資本主義的發展,從農業起步呢?
17世紀歐洲農業革命對歐洲的意義,對大順是否有意義呢?
論原始積累,大順有世界一流的手工業,還有絲茶大黃瓷器黃銅漆器等等這些「特產」。
論畝產提升,17世紀歐洲農業革命,遠不如18世紀華北兩年三熟。
論勞動力,大順真的不缺。
那麼,為什麼非要刻舟求劍、非要東施效顰?
為什麼不看破表象,追究本質,理解第一種私有制和第二種私有制的矛盾,明白大順即便要走資本主義,千萬千萬不要在農業上起步。反而,要儘可能在保護小農利益的情況下,把產業發展起來。
劉玉的瘋狂對外擴張,支持老皇帝增加內部關稅,是這個思路。
李欗的試圖修路,贖買轉型,農民遷徙解決中原的人地矛盾,還是這個思路。
實學派的均田、徵稅、移民,然後再發展工商業,先以墾殖擴大內部市場,在發展產業,仍舊是這個思路。
歸根結底,一句話:
如何限制資本主義在農業的發展、如何保護資本主義在工業的發展,是大順要轉型的根本問題。
無形之手,在大順,起的是反作用。
在這個可以被稱作「封建晚期、前商業資本主義」的時代,私有制已經確定的情況下,歐洲和大順,其實都處在這個過渡期。
只不過,這個過渡期的表現不同。
在荷蘭,這個商業資本主義的過渡期,體現在金融、放貸、航運、商業、投機。
在英國,體現在金融、航運、商業買賣、航海法下的三角貿易。
在大順, 則體現為資本向耕地流動,將耕地作為一種高回報、低風險的金融投資——風險幾乎為零,清中期很多士大夫就談過這個問題,現實如此,傻子才不去投資土地呢。
荷蘭的命運,是金融業摧毀了荷蘭的實業。
英國的命運,是亞當·斯密所批判的「英國奉行的是生產的哲學,而不是消費的哲學」,通過強有力的國家管控、保護主義、政府補貼、殖民地掠奪、消滅競爭等手段,讓曼徹斯特的紡織業發展起來了。
大順的命運,現在還是未知的。劉玉只是走完了一半,擊碎了英國的保護主義,奪取了三角貿易中「工業品生產者」的地位,圈禁了印度,拓展了北美,並在大順產業急劇發展、很可能出現貨幣不足的時候,引爆了北美和澳洲的金銀礦。
至於如何有技巧地完成對第一種私有制的「合法謀殺」,那就看後來人的手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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