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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六章 必死之局(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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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比如,慈善堂地主。

這裡就不提諸如慈幼堂之類的地方。

只說一個,比如,渡口,義渡。

有些地方,以現在的工程水平,修橋是不可能修橋的,也修不了。

那麼就需要有人專門擺渡,來維繫交通方便。

對商業而言,花點錢過河是沒問題的。

但對統治而言,還是需要一些基本的生活便利保障,就得是幾乎免費的通行義渡。

這玩意兒,你說哪怕是找個聾子、或者殘疾人干呢,也得讓這殘疾人吃飽。

沒錢,咋辦?

或是撥給、或是捐助,搞義田。

靠義田的租子,維繫義渡的支出。佃戶必須要那是交租。

……以上,等等。

這些例子說明什麼?

這裡沒提正常的平民地主、紳衿地主、商人地主這種類型。

只說學田地主、慈善堂地主、宗族地主……

這些例子說明,大順的基層運轉、基本社會福利、學校教育、維穩體系等等,全是靠「地主、佃農」的租佃體系,來維繫的。

一個國家,就算不去看那些平民地主、商人地主、紳衿地主。

只看這些地方上的福利、便利、基層運轉等情況,完全是依靠租佃體系來維持的。

那麼,大順的社會運行基礎到底是什麼樣,也就可以葉落知秋了。

按理說,這裡面很多的投入,應該是政府收稅,再支出這種模式。但顯然,大順不是,也沒有能力徵稅支出維繫基層運轉,而是只能依靠租佃體系來維持。

換句話說,大順如果繼續改革,改革深入到內部、整個帝國。

那麼,這種改革,就不是修條鐵路、走個海運、建個鋼鐵廠這麼簡單。

而是要重塑基層的運行邏輯、重寫基層的經濟基礎、改寫稅收和支出體系、重整中央和地方的關係、在底層徹底廢除租佃體系……

如果說,建個鋼鐵廠、修個大運河什麼的難度,是10。

那麼,後者的難度,可能就是10萬。

這顯然,不是靠改革就能完成的。

而劉玉,恰恰又通過這些年的變革,製造了一個假象:你看,這些變革不也是前所未有的,但不也成功了嗎?

這種假象之下,難免會有後續的欲效彷、且繼續改革的人。

當然,理論上,其實只看數據,租佃體系似乎可以在不動均田這個大殺器的前提下完成。

只看數據,理論上,澳洲、北美,至少還有個五六十億畝的可耕地面積。

後世不算加拿大的草原三省,只看美國,就有耕地56億畝。

而此時,歐洲人在北美的墾耕活動,還只局限於阿拉巴契亞山以東,說理論上還有個五六十億畝的可耕土地面積,那是一點都不誇張的。

理論上只算數據,大順現在的人口,戶均個百十畝土地,肯定是夠。

但,理論和現實之間的差距,實在太大。

過早的土地私有制,使得大順這邊的人,至少在土地上,是資產階級的法權思維的。

歐洲的貴族制下,農奴要承擔封建義務,但農奴也有永耕自己條田的權利、以及在路邊、山坡、公地等放羊的權利。

英國的圈地運動,就是收回了這種固有的權利,按照資產階級的土地制度,確定了土地的完全的排他性所有權。

當然,收回了這種傳統權利,並未補償。

而在大順,私有制的土地制度下,土地是排他性所有的。我的地,我想租給誰就租給誰,佃戶沒有權利永佃,也沒有權利讓我這個地主只准把地租給他。

那麼,以大順而論,佃戶租種地主的土地得以為生,算不算佃戶的一種權利?

法理上,可能不算。

但如果算的話,經營性的農業資本家,如果占用了佃戶原本租種的土地,理論上,是不是應該出錢,作為佃戶無法佃租的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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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麼想的話,理論上也不是沒有解決的辦法。

比如,加稅。

你資本不是租種這塊土地嗎?不是讓佃戶沒辦法謀生了嗎?那你多交點稅,朝廷多問你收點稅,用這筆稅,來安置這些佃戶,讓他們遷徙去扶桑、南大洋,去墾耕。

這,就是那個「勃拉發明了抽水馬桶,倒馬桶的女人全都滅絕了」的段子的一種解決方式——原本這塊地十個人幹活,現在六個人幹活,那麼就該這六個人出錢,解決剩下那四個人的基本生存問題。

當然,這只是一種解決方式。

只不過,這種解決方式,在大順又是不適用的。

以華北為例。

不管是去北美,還是去澳洲,就現在的交通運輸水平、船隻載重能力、跨越大洋去得六七個月時間的漫長周期。

使得每個移民的遷徙成本,至少得100兩白銀,只多不少。

而華北地區,已經出現了嚴重的人地矛盾,人均土地面積,基本上可以認為已經降到了3畝到4畝——至少,山東地區應該是這樣,否則也不會出現到了滿清末期,山東一個短工干一天活只能買1斤6兩高粱米,還無數人搶著乾的情況。

而人均3、4畝的耕地。

種啥玩意兒,能在原本的「四六交租」的基礎上,再拿出100兩白銀,還保證有利可圖呢?

理論上,大順可以先墊付。

然後分二三十年時間,把這筆錢用稅收征回。

問題是,大順的國庫,拿得出這筆錢嗎?

沒錢,怎麼墊付?

沒錢,啥也玩不轉。

所以,實際上,那個「勃拉發明了抽水馬桶,倒馬桶的女人全都滅絕了」的段子裡,原本這塊地十個人幹活,現在六個人幹活,那麼就該這六個人出錢,解決剩下那四個人的基本生存問題的這個改革思路,在大順,也是根本行不通的。

學英國,不管,或者去城市做工、或者想辦法潤過大西洋,在大順,還是行不通的。因為佃戶不想安安地靜坐在那,被所謂的歷史車輪碾碎。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實際上能走的路,也就是劉玉說的那種辦法:沿海地區靠對外掠奪、海外市場、美洲金銀、過剩人口、先把工業化搭起來;內地地區,用強有力的手段,均田,禁止買賣,杜絕資本主義體系侵襲內地和農村,保證每個百姓的基本生存。

對先發地區來說,是生怕資本主義不夠發展。

而對內地地區來說,則是要生怕資本主義繼續萌芽。

但,這就等於又把問題繞回來了:均田、禁止買賣、保證生存、減免賦稅、減輕勞役……這是大順自己靠改革能完成的?

現在,大順面臨的情況,和歷史上的王朝還有所不同。

這種不同在於,如果歷史上的封建王朝,想要這麼改革,壓根是不可能的。

識字,是晉升為統治階層的基礎。

而識字,以及入學進學成為舉人、進士的前提,基本上可以確定家裡面得靠租佃體系生活。

滿清時候,有人進言,說限田三十畝事。乾小四最多也就是說,你說的很有道理、也很合乎正道、更合乎儒家一直以來的政治正確,但是這事吧,不好辦。

簡言之,做事,需要「幹部」。

而「幹部」,在之前,又和租佃體系,基本綁定。

讓一群靠著租佃體系出身的人,去反對租佃體系,達到均田的目的,顯然是不可能的。

但大順,有所不同。

大順,有一群既不靠租佃體系為經濟基礎、又不是正統儒學出身的,識字的,有專業技能和基本統治術的人。

這群人,使得大順有可能發動改革。

而這種改革,又是劉玉所言的「大順炸了」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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