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四章 鴆酒、解藥(下)(1/2)
飲鴆止渴,和竭澤而漁,並不太一樣。
於治國上,飲鴆止渴,更多的是指明知道日後的危機,但為了一時急用,不得不主動埋下這個危機。
當然大部分時候,都是王朝中後期,開始玩飲鴆止渴的套路。
比如劉玉兩淮鹽改之前,萬曆四十五年,袁世振的鹽政改革,那就是標準的飲鴆止渴法,而不是竭澤而漁。
袁世振的改革,等於一次性打包出讓了食鹽這等國家經濟命脈的收買運銷之權,並且可以世襲。
好處是,在萬曆四十五年這個風雨飄搖的節骨眼,籌到了鹽稅。
當然,壞處是,連改革的袁世振也很清楚,一次性打包出讓食鹽的收買運銷之權,日後必要出大麻煩。
只不過,飲鴆止渴者的想法,無非兩種。
一種,便是王八蛋才活二百年呢,相信後人的智慧,能解決這些麻煩。
另一種,便是先把毒酒喝下,不喝就要渴死。只要活著,便有無限可能,說不定毒發之前,就能找到解藥呢?若能吃了解藥,那豈不是還白白的嫖了一杯酒?
現在皇帝說的這番話,需要先弄清楚,皇帝說的鴆酒,毒性到底發作在哪?解藥,又是針對什麼的?
如果不搞清楚這一點,就很容易出現理解上的偏差。
在劉玉看來,這麼搞,對大順王朝是毒酒,因為先發地區的資產階級,力量一旦壯大,就不會老老實實地不去吃掉內部市場。
這是劉玉理解的飲鴆止渴。
是從階級的鬥爭的角度去理解的大順王朝的鴆酒。
而在皇帝看來,這杯鴆酒,更多的,還是一種技術問題。
即,工商業的迅速發展、內部貨幣的統一、貨幣大量集中在先發地區、私有制和土地買賣不變的所有權基礎下,這麼搞,會導致「兼併」的速度急速飛升。
而「兼併」,在皇帝看來,才是真正的危險。所以,皇帝所謂的飲鴆止渴,是從技術和經濟角度上理解,認為工商業發展的束縛被取消之後,會導致貨幣集中,最終兼併加劇。
劉玉和皇帝對「飲鴆止渴」的理解,是一回事嗎?
本質上,並不是一回事。
皇帝是站在傳統封建王朝的興衰輪迴的角度,去理解的。
劉玉是站在新時代和舊時代之交的新興階級的鬥爭奪權的角度,去理解的。
故而兩個人在對未來的思索上,也是有分歧的。
簡單來說,兩個人都很樂觀。
劉玉樂觀,是因為這麼搞,大順王朝必死。就算李家可能不被清算,依靠傳承,搖身一變成為新時代的統治階層的一員,但舊時代會被徹底砸碎。
皇帝也樂觀,因為按照皇帝理解的鴆酒,大順王朝未必死。而是有可能站在「小農」的角度,藉助小農的力量,把新興階層的勢力掃滅,但又留下他們創造的生產力,或者說繼承他們的遺產。
最聰明的統治者,一定會嘗試借用小農、小生產者的力量。用第一種私有制,反對第二種私有制。
就是老馬說的:【經濟學原則上,往往把兩種私有制混為一談。那兩種私有制之一,是以生產者自己的勞動為基礎;另一種則是以對他人的勞動榨取為基礎。】
【後者不單與前者正相反對,並且王權要在前者的墳墓上發育。】
劉玉理解皇帝的樂觀——先喝下鴆酒,以後找解藥的樂觀——到底源於何處。
但,劉玉的樂觀,也正是建立在對皇帝的樂觀嗤之以鼻的態度上。
新興階層、新興階層,既然是以對他人的勞動榨取為基礎,那麼顯然這是一個光影伴生的系統。除了有一群在大順的社會條件下相對脆弱的資產階級外,還有一群新生的、能夠和佃農等站在一起的、出賣勞動的階級。
誰說,顛覆舊時代的新興階級,一定就特指那些工商業資產階級?
或者說,誰說新興的階級,就只有一個?
舊時代,也是倆倆伴生的啊。沒有佃農,哪來的地主?沒有工人,哪來的靠對他人的勞動榨取為生的資產者?
所以,皇帝可以樂觀,以封建王朝的傳統思路,把問題理解成一個單純的技術問題。也就是劉玉所謂的變種洋務運動思路。
劉玉也一樣樂觀,以新時代的階級的鬥爭思路,把問題理解成「內地地區的資本主義不夠發展,為革命的力量提供了廣闊的閃轉騰挪的空間,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壓制了資產階級的力量發展,使之無法深入到內地。同時又引導了資產階級和地主階級的對立,從而分散敵人的力量。」
如果按照皇帝想的這麼搞,那就真的進入到劉玉熟悉的劇本了——傳統王朝的傳統力量,控制內地;新的東西在沿海「口岸」肆虐,一旦力量允許就琢磨著往內地使勁兒。
無非就是,三座大山中的兩個,合為一個,帝國主義竟是本國的資產階級而已。
還是那句話,一鴉的「關稅」問題,影響的是本國的資產階級的發育,而關稅問題對小農而言,並無區別,都是要把他們瓦解的。
因為,理論上,一國之內,各省之間不該存在關稅。那麼,本國的資產階級發育起來後,松蘇的布,和曼徹斯特的布,對小農而言是沒區別的;只是說,對民族資本而言,區別巨大。
應該說,劉玉的一些列改革,只是把買辦階層往死里弄,弄得大順現在真的是欲當買辦而不得——
「不反人類」的商品,歐洲貨幾乎賣不進來,這當然不全是劉玉的改革之功,而是千百萬勞動人民的勞動換來的,歷史上1800時代之前也是歐洲的吊毛都賣不進來,反倒是逼的英法連續出台政策,細木匠協會大鬧要求禁止東印度公司買中國貨、笛福狂寫小作文、曼徹斯特紡織業哭廟請求出台東方棉布禁止令、休謨感嘆是廣闊大洋作為天然關稅頂住了中國製造。
「反人類」的商品,大順的中央集權還沒有崩,統治還非常有力,商人階層即便覺得空船從歐洲回來不合算,卻也不敢去土耳其收鴉片運回來,抓著就是死。而且也因為大順的中央集權沒有崩,專營權、貿易特許權等,還監管得住,就像是東印度公司這個大公司保護了英國的紡織業一樣,大,管起來相對來說就容易,因為這個時代的緝私海關等技術水平在這擺著,越大、公司實體越少,越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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