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四章 鴆酒、解藥(下)(2/2)
「反人類」的商品,大順的中央集權還沒有崩,統治還非常有力,商人階層即便覺得空船從歐洲回來不合算,卻也不敢去土耳其收鴉片運回來,抓著就是死。而且也因為大順的中央集權沒有崩,專營權、貿易特許權等,還監管得住,就像是東印度公司這個大公司保護了英國的紡織業一樣,大,管起來相對來說就容易,因為這個時代的緝私海關等技術水平在這擺著,越大、公司實體越少,越好管。
越大、公司實體越少,越好管,聽起來是反直覺的。
但實際上……英國連法國糖蜜都控制不住,為啥能執行《棉布禁止令》?英國為啥禁不止荷蘭的茶葉往北美跑,但卻能控制倫敦的茶葉拍賣所?
因為,西印度不是一個公司,而只有一個鬆散的西印度商會;而東印度是一個公司,有一個實體,而不是鬆散的東印度商會。
現在說,皇帝支持工商業繼續發展、甚至直接技術進步,似乎也是反直覺的。
但實際上,這又繞回了那個「封閉愚昧、閉關鎖國」的說辭:1760年的中國傳統封建王朝,一個不是建立在海外貿易上的、擁有三億多人口的、每年大千萬的貿易順差的、最大矛盾是人地矛盾畝產不足導致再發展下去就算均田也吃不飽飯的國家……所謂封閉、所謂閉關,在外封閉之外、關門之外,誰解決了這個問題?誰把畝產提升到200斤以上了?最大的矛盾根本看不到解決的希望,去擁抱什麼?驅逐天主教傳教士是不是閉關鎖國?如果是,那麼法國和西班牙,逼宮解散耶穌會,甚至威脅要退出羅馬教廷,是不是閉關鎖國?
還是那句話:圈地運動、科技發展帶來的畝產提升,是相對英國、相對歐洲中世紀晚期來說的。
英國農業革命,是相對英國自己來說的「農業生產力的巨大提升」。
而提升到現在,英國農業革命的成果,距離華北的畝產,依舊差了一大截——英國的畝產超越中國華北,要到智利硝石大規模開採、以及滿清中央集權基本崩潰水利設施崩掉和黃河北決之後。至於江南水稻壤地區的畝產,人工化肥之前就別琢磨著超越了。
所以,封閉愚昧、閉關鎖國,這句話有沒有問題?
沒問題。
問題在於,到底學什麼?
這個年代,學什麼?是個大問題。
學農業?畝產150斤的,去學畝產120斤的?學對面從荷蘭那學來的曲轅犁,替代了北歐笨重的六馬輪式重犁?還是學對面的壟作、輪作?
學工商?棉布逼到對面出行政的《東方布禁止令》,逼的和朋友幹過陶器廠的笛福整天在小說里滴滴咕咕陶罐,逼的歐洲要考挖掘龐貝古城來對抗宮廷風格日益嚴重的東方美學入侵……有啥可學的?
學錯的對象,就會發現沒啥可學的。
而真正要學的是什麼?
真正要學的,是老馬說的「資本主義是怎麼來的」,也即老馬說的【殖民掠奪、國債制度、重稅制度、保護制度、商業戰爭——手工業時代,是商業的至上權,帶來了工業的發展。而商業的至上權,需要國家強力、需要海軍、需要重稅、需要保護制度、需要商業戰爭】。
而細節一下,要學的,是軍事制度、火器思路、練兵體系、風帆艦戰鬥技巧、商業戰爭——這裡面,保護制度,大順不用學,因為不用保護,對面也吊毛都賣不進來。
這就是劉玉認為的、雖然皇帝也認為是、但兩者的思路不同的「飲鴆止渴」。
劉玉在先發地區,踐行著老馬說的【資本主義是怎麼來的】的改革,學了應該學的東西,包括軍事、風帆艦、重稅、專營權、商業戰爭這些東西。
因為學了該學的、摒棄了那些似乎該學實則學了吊用沒有甚至倒退的東西,所以,先發地區的資本主義的生產體系已經基本可以確定建立起來了。
這東西一旦建立,目的就會奔著「世界市場」使勁。而「世界市場」,又肯定先囊括了「國內市場」。
於是,劉玉認為,繼續往前走,對大順而言,就是飲鴆止渴。
這和皇帝從傳統思路所理解的飲鴆止渴,是不同的。皇帝是建立在「重農輕商」的內在邏輯上認為的飲鴆止渴——內在邏輯,是商業積累資金的速度太快,而又是土地私有制可以買賣,生產資料會聚集兼併在商人手中,而土地是「唯一」的生產資料這個舊時代的基礎上的邏輯。
簡言之,皇帝理解的,是「私有制和土地自由買賣」,與「商業、高利貸金融,積蓄資本的速度遠勝實體產業、經營和農業,無法解決土地作為金融屬性和避險資產的高價值」的矛盾。
這是個技術思路。
這個思路的前提,就是老馬說的【把兩種私有制混為一談】。
劉玉理解的,是既苦於資本主義發展、又苦於資本主義不夠發展的,兩種私有制之間的矛盾,並且後一種私有制一定要建立在前者的墳墓上的不可調和。
這是個政治經濟學思路。
故而,皇帝的理解,這杯鴆酒,是有解藥的。
而劉玉的理解,這杯鴆酒,是無解藥的。
因為皇帝到現在為止,還是不明白,兩種私有制的區別。
比如,在技術上,皇帝可以理解劉玉在扶桑的移民思路;但在內核上,皇帝壓根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又比如,在技術上,皇帝支持修鐵路、支持海運,因為這會增強他的統治、方便賑災、也方便鎮壓調兵、同時又可保證軍事集團始終駐紮在京城周圍的可控範圍之內;但在內核上,皇帝依舊沒有對南通地區的新運河挖掘後,包買制、偽男耕女織、家庭用東亞特色適配的鐵輪單人小型家庭用織布機,沿著新運河,迅速蔓延、幾年就徹底改變了南通地區的經濟格局,只留下一個披著「男耕女織」外套的「假的、無舊內核的男耕女織」。這和技術上搞出火輪船可以從松蘇直抵漢口,實質上是一回事。
如果談技術。
大順真正要面臨的技術問題,是第一種私有制的理想,深入人心——耕者有其田、均田、限田、抑商、甚至春秋戰國時代的農家那一套十足勞動換十足成果的空想,都是建立在第一種私有制基礎上的理想,真的是從開阡陌破井田之後深入人心上千年的東西。
而真正的技術問題,是如何保證第二種私有制的發展,要建立在第一種私有制的墳墓上,但第一種私有制的擁躉者有3億人,他們不想進墳墓,不想坐在那等著被歷史車輪碾碎的……技術問題——這占此時全世界總人口的至少35%。
全世界這時候加在一起,都不到10億人。3億人,說35%,都少說了。
這是技術問題嗎?
不但是,而且是。
說他是技術問題的前提,是人是有思想的活物,是不會坐在那等著碾碎、是會抗爭的……只要承認這是現實世界,那麼這就是個非常高端的技術問題。
誰有這個「技術」,誰就能主導今後百年的中國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