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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八章 最終的鬧劇(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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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在封建王朝,有些話是不能問的過於直白的。

總不至於說,劉鈺跑到李欗這裡,說我決定了,就由你來做這個歷史前進的不自覺的工具,由你來一番折騰最終讓人民群眾把一切過去舊事物的迷信都破除。

然後李欗便說什麼我素來沒有這樣的野心,亦從未敢問鼎重幾何神器之重。只不過,我素來以江山社稷造福天下蒼生為己任,如果你們這些實學派和資產階級認為非得我坐上那把椅子,才能救濟蒼生造福社稷,那我也……

所以,劉鈺問了一個聽起來和野心毫無關係的、甚至聽起來似乎純粹是「學術」方面的問題。

自由貿易。

對自由貿易的看法。

劉鈺對自由貿易,沒有任何偏見。

包括說,從科爾貝爾開始算起,路易·波拿巴、弗朗茨·李斯特等這些人,對自由貿易,都沒有偏見。

只不過,這些人的特點,都是「窮則關稅保護、達才自由貿易」。不管是拿三還是李斯特,對於關稅的態度,都是保護本國脆弱的工業,等水平上去了,再自由貿易。

而不是在理論上就反對自由貿易。

基本上,他們的態度,都和之前休謨對於對華貿易的態度一樣:如果真的搞自由貿易,要不是萬里大海和風帆海運成本作為天然關稅而阻隔,那麼整個歐洲用的都是中國商品,直到中國的人均存銀量和歐洲一樣。那麼,在此期間,我們歐洲該怎麼辦呢?

只不過,自由貿易這四個字,在大順,是有特殊含義的。

此時,全世界有幾個超十萬人的大城市?

此時,全世界超十萬的、以工商業為主的大城市,大順占了幾個?

此時,曼徹斯特幾個人?倫敦幾個人?而達卡、孟買、廣東、景德鎮、蘇州等等,又多少人?甚至於,後世籍籍無名的淮安,在廢漕之前,又多少人、多少從事工商業的?

是英國和法國,連續在1700和1721年,連著出台了《棉布禁止令》。是笛福寫小作文說東方棉布讓人民普遍失業、是法國細木匠協會逼著財政大臣給亞洲公司寫信告訴他們不准進口漆器否則會導致暴動。

而不是大順這邊,出台了什麼《洋布禁止令》——還是那句話,說什麼閉關鎖國,你呢絨沒本事賣進來、你紡織業讓印度打的痛不欲生不得不以高關稅行政管控和「煽動人民打砸燒東方商品」,卻又以行政命令出台《棉布禁止令》,那麼怎麼才不叫閉關鎖國?

對每匹英國呢絨,不收關稅,還從農民那徵稅補貼每匹進口呢絨20文錢、另外從土地稅為每艘英國商船補貼1500兩白銀的遠航補貼、對所有百姓自產的棉布效仿被殖民的印度直接加33%的銷售稅為英國呢絨騰出市場,才不叫閉關鎖國?

都是東亞。

中國和日本的閉關鎖國,也不是一樣的邏輯。

不要刻舟求劍,也不要只看現象不看本質。人兩條腿、雞也兩條腿,所以因為都是兩條腿,人和雞就是一樣的玩意兒?

刨除那連法國、西班牙、葡萄牙這樣的天主親兒子親閨女都受不了耶穌會、逼著教皇解散耶穌會的宗教問題。

日本的新井白石強化鎖國的原因是什麼?

是新井白石認為「金銀如骨、商品如毛。毛可再生、骨不可復」。是因為新井白石那時候,日本每年瘋狂的白銀黃金和銅外流,流到日本連續在十幾年內,兩次改鑄。

有金山銀山的日本,居然出現了白銀緊縮,社會上流通的白銀迅速減少、大商人收緊白銀窖藏,因為劇烈的逆差,貨幣上出了大事。

是因為他發現,中國這邊的商人,拿到了銅的定價權。於是他收緊了出口政策,以行政手段讓日本這邊奪回了銅的定價權。從原來的日本商人主動降價,請求中國商人買自己的銅;到中國商人主動加價、行賄,求著買日本的銅。

日本的伊萬里燒的沒落,和閉關鎖國有個毛的關係?明末大亂,中國這邊因為戰爭混亂,導致瓷器出口大受影響。等著戰亂結束,歐洲人腦子有病啊,不去景德鎮買定製瓷,還去日本買瓷器?

而這邊呢?

不要說大順,也不要說大明。只說誰都瞧不上的滿清,在1830年鴉片大規模走私之前,滿清有「貿易逆差」、「白銀外流」這幾個字嗎?1600年,西班牙墨西哥14000人的絲織工廠,用的是哪裡的生絲?1700年笛福在里對陶罐和瓷器念念不忘,到底是受了哪裡的刺激?

如今改革後的大順,按照老馬的「資本主義是怎麼來了」的學說,擴軍、造艦、加強集權、徵收徵稅、壟斷專營,打贏了一戰、拿下了商業霸權——1800年前的中國的問題,是沒有能力和手腕,學到1800年英國重商主義和集權手腕的皮毛。

缺了一個能靠血腥手段、靠著對商船徵收20%的重稅憋出來一支強大海軍的護國公。更缺了一個能征83%茶葉稅、徵收225%棉布稅、能按照窗戶大小徵稅、不准走私誰敢走私直接砍手的國家強力。

談自由貿易,那英國出台棉布令、競爭不過法國糖出台糖稅法、所有茶葉必須在倫敦茶葉交易所批發抽稅、沿海15里羊毛敢私自出口直接剁手的政策、工匠必須註冊匠籍匠籍不得離開英國,是哪門子的自由貿易?

英國能出《裹屍布法案》,不用本國呢絨裹屍、敢用外國布做「壽衣」,直接扒墳挖出來。大明也好、大順也罷,哪個敢出台這樣的政策?哪個能出台這樣的政策而天下不亂?

你讓大明或者大順,出台個類似政策,扒墳驗布,你看看老百姓能不能去鳳陽或者米脂,把皇帝的祖墳扒了?

別說大順,就是大明,敢出台類似的扒墳政策嗎?後期所謂的衣服等級,都管不住,紋龍畫鳳的絲綢到處走,也配講什麼「利維坦」?

一個明確出台過《棉布禁止令》的國家;指責一個每年貿易順差從未貿易逆差的國家,閉關鎖國。

一個有央行、直接行令命令禁止兌付黃金的國家;指責一個連發鈔權都沒有、發鈔權和鑄幣稅直接讓給東南沿海白銀商人的國家,金融不自由。

一個把壟斷權每年都要賣一次、審核一次的國家;指責一個從萬曆四十五年開始,就把鹽這種國家命脈的生產權和銷售權,交給商人、而且鹽的生產權和銷售權可以世襲的國家,國家管控。

真正可悲的地方,在於老馬用一半的篇幅,講「資本主義是怎麼來的」。

講國家強力、講商業霸權、講海軍戰爭、講關稅保護、講重稅政策、講手工業時代必須要拿到軍事霸權然後才能拿到商業霸權然後才能拿到工業發展的機會、講技術無代差下的軍事霸權海軍霸權的重要性、講技術無代差之下沒有海軍霸權和軍事霸權就沒有商業霸權也就沒有工業起步的機會。

講小土地私有制的小農經濟是不可能和資產階級站在一起的。

講分封貴族時代的農民和小土地所有制的小農不一樣、講拿一小農和拿三小農的區別。

講小農為了均田和耕者有其田可能會和資產階級短暫聯合推翻封建貴族,但一旦他們拿到了這一切就必然會和資產階級決裂只能依靠和城市無產者的合唱才能開創新時代,否則小農寧可選擇召喚亡靈聖君的強化政府。

講沒有封建貴族莊園制的小農經濟農民國度,根本沒有資產階級奪權的可能性,奪了也守不住。最後要麼出拿三走無限強化的帝制政府、要麼工農合唱繼承這一切的生產力卻又改變了生產關係。

奈何,這些真正有用的東西,歷史上傳進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而劉鈺,靠著「學一半、說一半」的逆練手段,擴軍、備戰、造艦,利用波蘭王位繼承戰爭、奧地利王位繼承戰爭、第二次西里西亞戰爭和英法印第安戰爭的機會,為大順拿到了商業霸權和軍事霸權。

依靠著大順的白銀「匯率」,和「因為白銀貨幣稅而導致的小農不得不發展副業」的極強手工業,拿到了「資本主義是怎麼來的」所需的一切。

那麼,於此時,於大順而言。

自由貿易好不好?

好。

可是,如果沒有法國盟友、沒有歐洲的矛盾,大順沒有120艘戰列艦、400艘各種輔助船隻和次級艦,能讓在七年戰爭期間能憋出來100艘戰列艦的英國政府,取消《1700、1721棉布禁止令》嗎?

中國在1800年,沒有中間選項。

要麼,狂造100艘戰列艦、400艘輔助船,打到歐洲去,開關貿易。

要麼,口岸通商,歐洲買什麼、自己賣什麼。

因為……印度的棉紡織業,並不比中國差太多,依舊是可以碾死歐洲的存在。

東印度公司,可以去印度買布,回歐洲賣,把財富、資本集中到少數人手中。印度對歐洲資本,是有利可圖的——買外國貨,賣給本國人,也是有利可圖。

而對中國而言,成本和收益,其實並不成比例。因為,中國這邊,沒有一個「買印度布,賣給本國人」的有利可圖的中間過程。

也就使得,要麼,在開國之初,開拓時候,下南洋,硬剛奧朗則布的莫臥兒帝國。

要麼,就只能等著歐洲買辦因為有利可圖,一點點在印度站住了腳跟。

但是,開國之初,即便下南洋、即便出了個天才皇帝,去硬剛奧朗則布的莫臥兒,勝算幾何?投入多少?多少年能收回本?

英國在印度站穩腳跟,是「買辦」的勝利。但其本質,也是英國生產力落後的勝利。

但凡曼徹斯特的棉紡織業水平,不要說趕上松蘇,就是能趕上魯西北,東印度公司買印度棉布的貿易,就得讓東印度公司的所有股東,把褲衩賠進去。

靠著人民的勤勞、兩千年手工業的積累、小農經濟下的白銀貨幣稅倒逼小農發展副業的「無意識的經濟政策」、以及物價革命傳導的最遠一環,大順用海軍拿到了商業霸權,也即拿到了手工業時代的工業霸權。

但是,這是不是說,大順這邊,就非常喜歡自由貿易?或者說,把自由貿易,視作政治正確?

顯然,這又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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