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八章 最終的鬧劇(四)(2/2)
顯然,這又不是的。
因為,在18世紀、19世紀,資產階級的任務是什麼?
是塑造一個世界市場。
而,簡單的「集合」數學,就可以知道,「國內市場」,包含在「世界市場」之內。
一個世界三分之一人口的「國內市場」,如果並不在這個「世界市場」之內,那麼這個「世界市場」,就是無意義的、不成立的。
那麼,對大順而言,「國內市場」,到底是個什麼問題?
自由貿易,對大順又意味著什麼?
只以太子之前折騰過的湖北為例。
靠著川鹽入楚、楚布入川,靠著四川不適合種棉花而江漢平原適合種棉花的地理區別,湖北的棉紡織業這些年有所發展。
可是,即便有所發展,爭得過松蘇?
論糧食。
歷史上,從滿清中期開始,湖北的糧食就已經不能自給。
而松蘇,靠著劉鈺的帝國主義手段,拿到了南洋米、東北高粱,穀賤傷農到農民開始大規模棄稻卻依舊能夠利用海運保持米價低廉。
湖北怎麼比?
論棉花。
歷史上,江漢平原的棉種改良,經歷了多久?一直到北洋時代,官員都無奈感慨:「欲改良棉種,唯有靠大災之後,赤地千里,徵收土地方可」。
而松蘇地區,外有爪哇棉和印度棉,北有鹽改和漕運改革前後劉鈺前前後後屠殺鎮壓了七萬鹽工鹽戶起義後的兩淮草盪圈地。
湖北怎麼比?
論市場規模。
歷史上,江漢平原的棉紡織業,一靠本省市場,二靠四川市場,再多的也就擠不出來了。
而松蘇地區,遼南那邊試種棉花,直接被劉鈺掃了個乾淨,徹底廢掉了遼地自己種棉的可能;南洋一戰,直接接管了荷蘭東印度公司依託印度蘇拉特棉紡織業塑造的南洋棉布市場;一戰之後,更是讓大順的棉布成為了西非的「哀傷之布」,成為了西非奴隸貿易的藍色眼淚。
正如拿三的《甜菜疙瘩問題》里,用法國本土甜菜和法國殖民地的甘蔗舉得那個例子——這幾乎可以視作,大順松蘇棉紡織業和湖北棉紡織業的一種翻版。
【如果自由貿易的信徒敢在法國實施他們的有害理論,法國將至少有200萬工作者失業……】
拿三的理論,絕對是有問題的。
但現實就是,那些沉默的大多數,那被自由貿易所侵害的200萬失業者,選他當了皇帝。
亦正如歷史上五口通商,貿易中心從兩廣轉移到上海後,西江航運的船夫、五嶺腳夫、兩粵手工業者,選出來了洪秀全、楊秀清、薛朝貴。也讓被上海寧波福州取代的廣東成為日後延綿不斷的起義策源地。
所以,自由貿易問題,在大順,是個不可不談的問題。
是大是大非,是路線之爭,更是手腕檢驗——要麼,解決掉他們;要麼,安撫或者緩和他們。
甚至於,哪怕對於可能的野心家而言,不理解這個問題,也就無法成事——國內市場,是世界市場的子集。而國外市場的自由貿易,並不代表世界的自由貿易格局已經形成,世界上三分之一的人口並未參與的世界貿易,是不配叫【世界】貿易的。
大順的體量是如此之大,此時工農業生產總值幾乎相當於其餘之和。
大順的人口是如此之多,此時的人口就是世界人口的三分之一。
那麼,大順此時發展工商業——指的是先發地區之外的發展——的思路,能也只能是,搞出來一個個「省級中心」,吃周邊、吃本省。
而這,恰恰又是和自由貿易相悖的。
理論上。
真正的「自由」貿易,是松蘇地區,依靠殖民地的棉花等原材料、依靠東北南洋的糧食、依靠海運成本、依靠人口數量、依靠金銀髮鈔權,500萬人足以完成蒸汽機時代的工業化,以500萬工業貴族,讓3億小農破產、農村徹底衰敗、農村手工業全面瓦解、土地急速兼併。
效大英在印度故事。
極端點,逼出來鄉村劣紳化、小地主破產、經營手工業的地主富農之子信共、大地主大資本家嫡子焚燒自家地契而求「盡拔己毛、令出巨子;赴湯蹈火、以利天下」的局面。
還是那句話。
帝國主義的傾銷,兩重問題。
小農破產、小農經濟瓦解。
本國資產階級發展不起來。
這是兩個問題。
兩個階級的問題。
問題在於,小農破產了、小農經濟瓦解了,可是民族資本也沒發展起來,被帝國主義和買辦乾死了。
而大順,現在自己就是「帝」,也沒人能跑大順來傾銷。
那麼,這個兩重問題,就變成了一個問題。
小農破產、小農經濟瓦解。
老馬說:【資產階級社會,是缺乏英雄氣概的。他的誕生,要靠召喚古代的英靈,利用農民和小資產者的勇氣】
【資產階級社會完全埋頭於財富的創造與和平競爭,竟忘記了古羅馬的幽靈曾輕守護過它的搖籃……它的誕生卻是需要英雄行為、自我犧牲、恐怖、內戰和民族戰鬥】
大順特使的小農經濟和手工業現實,使得大順這些資產者的誕生,是依靠千百年來一次又一次的起義、反抗、逃亡、戰鬥而得來的。最終確定了小地產所有制、商業的基本自由、產業的基本無管控發展。
在這個過程中,這些資產階級,並沒有英雄、自我犧牲、恐怖、和戰鬥。
從秦末開始,延續千年爭取到的小地產所有制和小農經濟,在法國是靠巴黎市民主導的、而在這邊本來就是靠千百年的農民戰爭主導的。
而資產階級,他們不但沒有英雄氣概,也沒有自我犧牲的精神。
甚至,他們連古代英靈的召喚卡,都沒捏在手裡——資產階級唯一能夠說服農民跟他們一起乾的,就是為農民爭取到小農經濟,正如法國那群人、和英國的克倫威爾自耕農鐵騎,目的是推翻貴族莊園經濟和世家大族。
但問題是,推翻貴族莊園和世家大族的這項使命,被商鞅、被劉徹、被張角、被蔡倫造紙術、被雕版印刷術、被科舉制、被黃巢的天街一踏、被李自成的藩王皆戮,所完成了。
小農已經得到了小土地所有制。
而拿到了小土地所有制的小農,是反資的。
所以,資產階級連小農都拉不走,所有能召喚的英靈卡,資產階級一個都拿不到。
沒有古代的英靈來守護他們的搖籃,正如法國那邊沒有布圖魯斯、格拉古、凱撒的「復活」,他們憑什麼奪權?又憑什麼以巴黎征服整個法國?
農民不是跟著資產階級走,而是跟著「復活」的格拉古、「復活」的凱撒走。
只不過,93年,英靈卡在資產階級手中,是他們召喚了上古亡靈的復活,來對抗他們的敵人,而隨後他們就掐死了格拉古和凱撒,請來了薩伊、庫辛、科拉爾、本扎曼和基佐。
德國、法國的經驗,在歷史上留下了痕跡——部分工人和多數農民,寧可跟著皇帝走,也不會跟著資產階級走的。
只有跟著皇帝這條路走不通後,他們才會琢磨著「養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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