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零章 最終的鬧劇(六)(1/2)
某種程度上講,自由貿易和周禮,確實挺像的。
也和絕對零度挺像的。
都是一個夢想,但現實中又是根本做不到的。
尤其是,隨著大順主動參與世界貿易後,在這個時代,只會催生出反效果。
歐洲的支離破碎、人口不足、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可以搞完整的產業鏈包括此時的法國也不行的現實。
使得先有「絕對優勢」、後有「相對優勢」的這套理論,在歐洲,似乎是可行的。
比方說,你英國產不了絲綢,當年詹姆斯移植過去的桑樹只能活紅桑,吐出來的絲根本不行。
但是,義大利就能產生絲,最起碼義大利能種黑桑,質量雖然和東方湖絲差點,也肯定比紅桑強。
亞當?斯密就論證說,你看啊,英國能不能種桑?能,蓋個溫室大棚,違背自然條件,也不是不能種。
但,這麼搞,為啥英國不生產自己擅長的東西,去義大利換絲呢?
這就叫絕對優勢。
而李嘉圖時代,這一套又出問題了,所以李嘉圖趕緊打了個補丁。這就叫「相對優勢」。
但問題在於,這些東西,在蒸汽時代――到第三次、第四次工業革命,全產業鏈可能需要至少10億人的規模,否則玩不轉。但在蒸汽時代,所謂的產業鏈,千萬人規模基本就夠――伴隨著大順入場,不管是絕對優勢,還是相對優勢,都出問題了。
簡言之,大順的出現,會急速加劇歐洲的反對自由貿易的思潮,各國的本土民族派、民族資本們,會紛紛站出來搞自立自強和關稅保護。
會急劇地導致歐洲的覺醒,和歐洲的反自由貿易運動。
因為,真的是要把歐洲逼得既沒有「絕對優勢」,也沒有「相對優勢」了。
對大順而言,有世界三分之一的人口。
而地域廣闊、橫跨緯度從北極圈到赤道。氣候之多樣、雨熱之同期,手工業之發達,那就讓這一套脫胎於「手工業時代晚期的支離破碎的歐洲的自由貿易」理論,出問題了。
比如說,陝西倒是不能搞絲綢,那江南種桑不就得了?
山東、遼東一看絲這麼好,那我們養柞蠶好不好呀?
再比如說,鋅冶煉加工的黃銅技術。
你松蘇地區沒有鋅礦,想搞也搞不了。
可是雲貴地區,伴隨著大順開國經濟恢復而導致的「缺錢」問題,不得不大規模開發雲南銅礦。而為了運銅,又不得不搞基建,保持水路通暢。於是,貴州地區的鋅、黃銅,也成為了重要的出口產品。
再比如說,英國這邊一直在爭論,說人口就這麼多,要是都去種地了,誰來做手工業呢?經濟發展起來的時候,挖運河缺人、砍樹缺人、造船缺人、搞紡織業還是缺人。
所以說,要講一些絕對優勢、相對優勢,讓人口流向本國最適合的產業上。而不要把人口往本國優勢不大的產業上送。
可問題是,這在大順,是問題嗎?
農業缺人?缺個錘子的人啊,是農業多人,就算按照精耕細作的華北全面推廣兩年三熟制,
還是多出來了上億人口。
造船缺人?紡織缺人?砍樹缺人?說句難聽的,歷史上滿清末期山東招短工,一天兩斤高粱米,趨之若鶩。
什麼相對優勢、絕對優勢,只要能容納這些「過剩人口」,哪怕說朝廷閒的蛋疼,今天僱人挖坑、明天再把這些坑填上,都不可能缺人。
相對優勢要搶、絕對優勢還要搶、沒啥優勢那就創造機會創造產業鏈繼續搶。
英國圈地運動,一年弄出來個二三萬人,填補這些工商業崗位。
大順隨便來一場水災、旱災,兩三萬失地流民?那也就是個零頭,最多上個縣誌的資格,連他媽的各省節度使向朝廷匯報的奏摺都沒資格上。
以至於歷史上,晚清時候,華北婦女在麥子地里撿麥稈,回家編成草帽辮,這居然還能賣出去――要知道,這玩意兒不是絲,歐洲也是種麥子吃饅頭的,不是吃大米飯的。
再加上,中國自古就缺貴金屬。這使得這邊的銀價,購買力非常的強,至少肯定是比被西班牙超發了數百年貨幣的歐洲強得多。
這就使得,這一套理論是正確的,但觀察樣本和社會存在,是以「手工業晚期、蒸汽時代早期、支離破碎的不可能全產業優勢」的歐洲為基礎,而得出的一個結果。
並且,某種程度上講,這套東西,在大順也是實施的。
雖然說,不徹底。
但是,比起來支離破碎、關稅林立的歐洲,還是更有資格講「絕對優勢」、「相對優勢」的吧?
簡單來說,陝西有沒有出台政策,對江南絲綢徵收100%的關稅,來保護陝西的絲織業啊?
湖北有沒有出台政策,對湖南的大米,徵收100%的關稅,來保護湖北農民的利益啊?
亞當?斯密諷刺英國,說法國就他媽的是最大的葡萄酒產國,就隔著個海峽,英國卻捨近求遠,跑葡萄牙去買葡萄酒,這不是腦子有病嗎?
那江蘇有沒有說遼東柞蠶絲和江蘇絲是競爭關係,所以對東北加200%的關稅,捨近求遠,舍便宜求貴,作為反制,而不用東北大豆,卻去日本買高價大豆啊?
顯然,沒有嘛。
而且,松蘇地區的棉紡織業發展起來,本來就是朱元璋時候的實物稅,導致松蘇地區以相對優勢獲取了棉紡織業的大發展。人家別的地方也不是不能織布,只是相對來說不如在家種水稻或者搓絲,去松蘇換布。
而大順的問題,更多的,在於「物流」。
物流成本、運輸成本,使得這個國內的真正的、純粹的、理論上完美自由貿易的國內統一市場,沒搞起來。
英國離著葡萄牙,和京城到長沙差不多遠。但那邊有大海,有海運優勢,別說現在,就是百年後、二百年後、鐵路鋪的遍地都是,海運還是便宜啊。
英國能從葡萄牙進葡萄酒,大順這邊你京城跑去長沙買酒運回京城賣,你看看能不能把褲衩賠進去?
這麼高的物流成本,使得大順的手工業,呈現出多點開花、遍地都是的一種狀態。
對歐洲來說,德國的統一,意味著神羅關稅被打碎。
可對大順而言,大一統完成,百里不賣柴、千里不販糴的「物流成本的天然關稅」,靠啥來打破?
法國靠著徵發勞役,猛修公路,獲得了國內市場的統一;英國靠著猛挖運河,獲得了國內市場的物流成本降低。
大順又不是傻子,別說大順了,就是滿清,都不是傻子。缺錢在雲南挖銅的時候,都知道要疏浚河道、穿越三峽。
問題是,大順能修三峽大壩搞船閘從而實現通航降低沉沒成本嗎?還是大順有這本事,從雲南挖個運河直接到京城去?
包括說,此時的大順,又在貴州挖鋅、又在雲南挖銅、又改土歸流以鹽控西南而讓川鹽南下以及川鹽入楚。
可大順是修不了三峽大壩,直接通航的。
只能是在三峽兩側,修棧道、修縴夫道,靠縴夫拉縴的形式搞物流。
靠縴夫拉縴,這是什麼成本?
這也即是,大順形式上的國內統一市場,是講自由貿易的、也是講相對優勢絕對優勢的。但是,即便說,鈔關什麼的全部取消,那麼「山川河流和距離」導致的「運輸成本」這個「天然關稅」,除非大順有移山填海之能,否則是無法解決的。
是以,大順本質上內部是自由貿易為主。
但,表現出來的,又是遍地開花、手工業全面發展、相對優勢地區之前又不太明顯的一種狀態。
當然,這是之前的問題。
伴隨著鐵路、火輪船技術的運用,大順內部就不得不考慮「子口稅」的問題。
以前,是靠大自然的偉力,來做天然的「關稅」。
但現在,大順雖然沒有移山填海,卻征服了上古植物的屍體內蘊含的力量,火輪船正式向「順流而下」這四個字,宣戰了。
所以,國內的問題,也就一下子嚴峻了。
簡單來說,過去來說,是松蘇地區的棉布,的確有相對優勢。但可能,生產成本10塊錢,運輸到湖北的成本15塊錢,那麼湖北地區只要把成本控制在24塊錢,根本不需要地方保護主義,也一樣可以發展。
但現在,一方面殖民地掠奪和技術進本,讓生產成本降到了5塊錢;另一方面,火輪船等即將使用,逆流而上的成本大為降低,運輸成本可能也就要5塊錢。
那麼,這就意味著,原本湖北地區24塊錢成本的棉布,除非降到9塊錢,否則這些人就得失業。
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
亞當?斯密,是用歐洲、大西洋、地中海和海運的社會存在,拿出了自由貿易理論。
在他的自由貿易理論中,並沒有過多地涉及「物流成本」這個問題。
但是,這不代表他的學說就是完全錯誤的。
因為,他在手工業時代末期、以歐洲海運的物質基礎,得出的這個結論,雖然欠缺了過多地考量物流成本、和超千萬平方公里的內陸帝國的問題。
但是,不久之後,人類征服了自然,驅動著上古屍骸的力量,用火車、輪船、鐵路、公路。
使得自由貿易這個概念,超出了大西洋和地中海的範疇。
是輪船、火車、鐵路這些高效的、亞當?斯密根本沒見過的運輸手段,讓自由貿易在世界範圍內成為一種可能。
否則,他這個理論的適用性,或者說在此時物流運輸能力條件下的適用性,是有問題的。
就像是拿三的甜菜疙瘩問題。
拿三擔憂馬提尼克的甘蔗,影響到法國的甜菜。
而馬提尼克在哪?距離法國幾何?
平移到大順,相當於伊犁河谷到蘇北的距離,甚至更遠。
但在歐洲、在海運的基礎上,拿三擔憂的不無道理,並且法國本土的甜菜種植業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
然而在大順。
假設,西域的伊犁河谷種植了上等的棉花。
就現在這個交通條件、運輸能力,那麼等距於馬提尼克到巴黎的蘇北兩淮鹽墾棉花種植區,會擔心伊犁河谷的棉花影響到他們的收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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