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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零章 最終的鬧劇(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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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現在這個交通條件、運輸能力,那麼等距於馬提尼克到巴黎的蘇北兩淮鹽墾棉花種植區,會擔心伊犁河谷的棉花影響到他們的收益嗎?

顯然,就現在這個交通和物流狀況,別說伊犁河谷的棉花,就他媽的截一半陝西種棉花,蘇北的棉花種植園也不會感到絲毫的憂慮。

作為大順的人,尤其是經歷了這二三十年變革的人,記憶最深的、或者說對大順經濟格局影響最大的。

既不是什麼新技術的使用。

也不是什麼自由貿易學說的傳播。

而是……廢漕改海。

交通、物流的改變,才是大順這二三十年劇變的最直觀、最顯著的變化。

揚州,廢了。

曾經繁華的號稱小揚州、小景德鎮的魯西地區,混成了後世的「國家級貧困縣」。

而魯西地區一直瞧不上的、視作「東萊子」的膠東地區,則因為海運和膠州到濟南的試驗鐵路,開始嘲笑魯西北是「山東的青藏高原」。

再往前點追述,那就是「鑿空西域」的價值,越來越低。

伴隨著航海術的發展,鑿空西域除了軍事和政治價值,其經濟價值,已經完全不可能與漢唐相比。

這就是劉鈺當年和皇帝說的「彼之西域為西域、吾之西域為南洋」的內在邏輯。

運輸成本。

任何理論,不考慮本國的物質基礎,那麼總會搞成邯鄲學步、刻舟求劍。

貿易理論也是一樣。

正如老馬諷刺那些跑到澳洲帶去三千男女的人,說你把資本和人口平移到了澳洲,可你有本事把英國的生產關係、物質條件、耕地情況,平移到澳洲嗎?

一樣的道理。

大順本來就是搞「自由貿易」的,在內部是這樣的。雖不完美,至少比起支離破碎、關稅林立的歐洲,東亞的「自由貿易」的氛圍也比歐洲強。

但是。

山川、河流、峽谷、高原,這些大自然的、天然的「關稅」,以及龐大的帝國面積,使得大順內部的「自由貿易」,是以一種遍地開花的形式發展起來的。

然而,一個真正懂「自由貿易」的人,會明白一件事,會預感到新的危機。

那就是:

當鐵軌從平原延伸、當火輪船改變了「順流而下」的邏輯、當航海術可以走黑水洋而不是大運河……

一場巨大的危機,即將降臨在大順頭上。

這個危機的前提,是老馬說的【農村地產的零星分散狀態補充了城市中的自由競爭和正在興起的大工業……小農的副業,快速地發展起來】。

結合一下大順的現實狀況,也即「和歐洲海運不同的」、「山川河流高原峽谷所組成的『天然的關稅』的」現實。

大順的手工業,呈現出一種大順特色的形式:多點開花、遍地都是、圍繞各省大府縣、依靠「天然關稅」的存在,而形成的星羅棋布的格局。

在改革之前、在鐵路火輪船出現之前。

松蘇、魯西北、江漢、程度、關中、河北、廣東……這些地方的手工業,都各有特色,並且至少實現了「本省的自給自足、和本省的市場填充」。

廢漕改海,失去了朝廷投資每年維修的大運河,魯西地區、揚州地區,率先衰敗。

而伴隨著鐵路、火輪船等降低物流成本的新技術的即將出現。

一場比之廢漕改海導致的揚州魯西等運河經濟區快速衰敗的「經濟格局重寫」,即將出現。

從大順「總的生產力」來看,無疑,是進步的、提升的。

但是,從各個地區、各個省、各個府縣分散的手工業經濟區來看,這將帶來一場毀滅。

快速的改變,也即會帶來劇痛。

一個廢漕改海,一個貿易中心從廣東挪到松蘇。

這都讓大順疼了三十年。

從魯西地區的漕工起義、到揚州鹽工起義、再到五嶺腳夫起義、粵繡織工起義、松蘇反抗南洋米低糧價騷動……連綿不斷。

看上去,大順這二三十年的變革,光鮮亮麗。

但這光鮮的背後,是劉鈺的青州軍軍改後的軍隊,從京畿鎮壓到五嶺、從揚州殺到了魯西。

而廢漕改海、貿易中心北移松蘇,只是涉及到了「商業」,還沒涉及到「工業」。

武夷山的茶農依舊在種茶,只是五嶺的腳夫失業了。

兩淮地區的鹽依舊在海邊產,只是揚州的鹽工打包工失業了。

魯西地區的基本經濟還算完整,只是圍繞著臨清、濟寧等地的和商業、運輸有關的人失業了。

然而。

新的運輸工具的使用,物流成本的降低,這將徹底重塑大順的經濟格局。

簡單來說。

在沒有火輪船之前。

湖北的紡織業,哪怕技術低於松蘇、哪怕棉花靛藍等原材料不如松蘇靠近殖民地海運的優勢。

但憑藉「逆流而上」這個「天然關稅」。

湖北的紡織業,依舊還能抗的住――這就和歷史上蘇伊士運河修通之前,歐洲的確蒸汽機了、歐洲地區產業革命了,但是,海運不要錢嗎?不要成本嗎?還不是鬧出來了1893年南通布反擊機織布、把歐洲布壓到了上海城內的名場面?

真正要改變大順經濟格局、導致劇痛的,不是松蘇的那幾個蒸汽工廠、也不是松蘇的那幾項新技術。

而是……物流成本。

更具體點,也即即將投入使用的、可以逆流而上的【火輪船】。

這,對大順的影響。

將如16世紀,歐洲的風帆船沿著大海,來到了印度和中國。

而讓曾經富庶的西域,徹底淪為了一片荒涼;曾經坐地收錢的奧斯曼,逐漸沒落;曾經輝煌的阿拉伯文明,開始衰落。

在大順,看不到這個問題的人,是沒資格談自由貿易的。

在技術不斷進步之前,在火輪船和鐵路開始讓有先見之明的人擔憂內部經濟崩潰之前。

大順,是有國內統一市場的,並且理論上也是沒有內部關稅和地方保護主義的。

因為,大自然,就是天然的關稅。

都有天然的關稅了,為什麼還需要行政手段?

而現在,認識不到人類已經開始撕碎大自然的「天然關稅」的人,認識不到大順即將迎來一波比廢漕改海更嚴峻的經濟格局變動的人。

完全沒有資格去染指皇位。

甚至,實際上,若不能明白這一點,實際上連天佑殿、六政府都沒資格進。

昨日商業繁華的魯西,二十年間混成了山東的經濟窪地,一片蕭條,乃至於一些繁華商業城市連「縣誌」都編不起了。

連其中到底因為什麼都搞不明白,反而訴諸於什麼思想的守舊、什麼沒有商業意識、什麼投資不過臨清關……這樣的人,是不配在這個變革的時代,領導大順前進的。二十年前繁華的「小揚州」,難道二十年前那裡的人思想不守舊、那裡的人就有商業意識,而二十年後就沒有了?

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

有些社會存在,比如海運、比如狹小的國土、比如內部關稅林立,在歐洲,是「理所當然」的。是作為理論里不需要探討的問題的。

就像是,東北人談及臘月,是不需要加上「天氣零下二三十度」這個條件的,因為他們覺得加上這句話等於脫褲子放屁。

但是,作為一套完整的、以普遍適用為目的、以世界貿易為核心的理論,是不可以不增加各種條件。甚至於,不可以不考慮在西歐完全視作不需要著重考慮的「運輸成本」的問題。

在歐洲,尤其是英國這樣的小島國,運輸成本,似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在大順……技術進步,在這個時代,甚至無法抵消運輸成本的優勢。

這,就是很多很多年前,劉鈺去黑龍江江畔抵抗羅剎入侵時候,看到的松花江的府兵家裡「狗彘食人食」,但一個個缺銀子缺到哭爹喊娘的原因。在沒有一條鐵路貫穿松遼分水嶺之前,松嫩平原,連當商品糧基地的資格都沒有。

也即是,劉鈺說的「兩條腿」里的「人均糧食擁有量」,在大順,壓根沒有實際意義的原因。也即是他為什麼非要解決「這兩條腿」的問題的原因。

而最終, 劉鈺選的「前所未有的向東大遷徙」這條路線,實質上,選的還是兩條腿中的「糧食不長腿但人長腿」的路線,而不是「糧食不長腿,那就給它安上腿」的路線。

畢竟,給商品安腿,還是讓人長腿往商品運輸更便利的地方跑,這兩條路,後者似乎更容易一些。

但,無論是給商品安上腿,還是讓長腿的人往沿海海運地區集中,對於大順而言,都將是一場「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必將徹底重塑大順的經濟格局。

是讓因為天然關稅而散布在各省各府的「星星」,揉碎後化為東海沿海的一輪「烈日」的過程。

比起廢漕改海,這只是動了動「商業和運輸」的利益、波及的人數不太多的這點「小改革」。

這場給商品接上腿的大變動,真的可以讓二三十年間從京畿運河到嶺南腳夫的延綿起義相形見絀――百萬漕工、鹽工、船工腳夫而已。毛毛雨啦。

這次要動的,是至少2000多萬人的、分布在各地的如星辰般分布的手工業中心。以及大約一個億以縣城為中心的區域經濟小農和小生產者手工業。

百萬漕工?二十萬五嶺腳夫?百萬,很多嗎?

見過什麼叫涉及上億人口農村普遍破產、小農經濟大崩潰的大變局嗎?

百萬,在大順,是可以鎮壓下去的「小」事。百萬級別,真的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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