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六章 一言為知己(2/2)
「妹妹不知。這唱詞,是我無意中聽來的,因著詞頗有道理,便記下了。這是一曲木蘭劇,只說木蘭的同袍夥伴里有個姓劉的。」
「可是巧了,我也姓劉。便想著虧著我樂見妹妹乘此居高遠眺,若稍微有一兩句雌雄之語,這可不正是應了『劉大哥講話理太偏』嗎?」
田貞儀這才轉嗔為喜,奇道:「我也曾看過徐渭的《雌木蘭》、亦曾讀過朱國禎的《木蘭將軍》,這等唱詞卻還是第一次聽過。那《雌木蘭》還好,至於《木蘭將軍》便著實墮了下品,說甚麼皇帝欲納木蘭為妃木蘭以『臣不媲君之禮』而自盡,倒是諡了個孝烈,到頭來替父從軍的木蘭竟成了不違君臣禮的節烈婦,這意境可是遠不如三哥哥唱的這一段了。」
越品越覺得這段唱詞大有意思,雖然文辭頗粗,可是其中道理韻味,竟是比之前所聽過的木蘭唱本高出了百倍千倍,實想不出何等人物能在這世道寫出這樣的唱詞。
再一想這裡面的「巧」,自己也笑了起來,可不是姓劉嘛。
此時方知劉鈺剛才的笑絕沒有半分嘲弄不屑的意思,心頭那一塊不安的石頭便落了地。
劉鈺回味著這一段老調,想著最讓他嘆服一元紙幣上的女拖拉機手的新天地,嘴角也盪出了笑容。
「貞儀妹妹好膽氣,我心裡滿滿歡喜,哪裡會嘲弄作笑呢?倒是這唱詞的人,卻不好尋,我也是偶然聽之,記在了心裡罷了。」
「說句實話,之前並不知道妹妹有這樣的膽魄,若不然,第一次飛升的時候,定是要請妹妹的。不為別的,便為日後人們追憶起天下人第一次飛升天際的時候,便會想到有個女子。也算是一樁我朝的木蘭美談了,也應了妹妹那句話:始信鬚眉等巾幗,誰言女兒不英雄!」
田貞儀仔細看著劉鈺的臉色,似乎想要看破劉鈺的麵皮,仔細聽聽劉鈺說的這話到底是不是真心話。
許久,這才轉過頭,呆呆地看著遠處的虛空。
心道:你既這般想,也真不枉我平日裡的幻念,當真是個可引為知己的。只是我既想你為知己,卻不知你在想什麼,何時我能做你的知己呢?若是不知不解,為你知己也只是空幻之言,到頭來我心裡總念著你為知己,你卻只當我是個異樣女子,雖不俗,卻也不過如此罷了。
心裡漸漸有些沉重,湧出一股甜澀的憂傷,如同咀嚼被人潑了陳醋的甘蔗。知道日後總不能時常相見,只恐連劉鈺心裡想什麼怕也難知曉。
平日裡總是個樂天的人,不悲秋,倒喜秋菊萬頃百花殺,今日卻不知怎麼,從到了這裡,心裡依然患得患失了兩三次。
心情多有一絲抑鬱,使勁兒搖搖頭,像是想把腦子裡的這些鬱結氣都甩出去,恰好一陣風來,田貞儀順勢道:「三哥哥,何不把繩索解開?便乘風而去,何苦要拴著繩索,難以盡興?」
劉鈺卻搖搖頭。
「妹妹膽氣大,可我膽子小。如今不比當日,當日我不怕死,今日卻怕死了。這東西,是有風險的,會死人的。」
這話說的古怪,田貞儀心有不解,問道:「當日比今日,多了什麼、少了什麼?」
「嗯……當日我只是個不能襲爵的次子,今日我卻是入了上舍的勛衛。當日敢冒死,因為非冒死不能遂志。如今不敢冒死,非不死不能遂志。」
「人固有一死,若是當日初飛,或可重於泰山;而今日乘風,那就輕於鴻毛了。也不怕妹妹笑話,我倒想說一句:捨我其誰?」
田貞儀自然知道,孟子的這句話,還有上面一半。
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
「這樣吧,便在此做一諾,他日若遂志,再請妹妹一起乘風起。便是死,倒也無憾了。只怕到時候妹妹卻出不得門了。」
前半句說的還好,後半句就有些撩的意思了,吊籃上的人都聽得懂,只是全都裝聽不懂。
田貞儀心裡被前半句所染,又被後半句所動,饒是平日裡脂粉堆里機變無雙,這時候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也不知是劉鈺有心說的那句撩語,還是自己自作多情,更不好去問清楚,心裡只能像是爬過了個螞蟻。
好久,才壓下去非要隱著旁敲一下那一句的衝動,避開了真正想說的,化作無知不懂的笑,順著話道:「好啊,君子一諾,泰山可移。待三哥哥遂了志,咱們再乘風而游。」
又吹了一陣風,田貞儀再也沒提半句乘風起的話,默默地欣賞著下面的風景,心裡湧出一絲絲輕快,只覺得雖不知劉鈺到底想要什麼,難為知己,可大丈夫當如是,心有天下事。
待天色漸漸中午,終於熄了火,慢慢飄落下來。
就在旁邊的園林舊景中做夏遊野餐,田貞儀也沒再賦半句詩。
臨走的時候,田貞儀的半隻腳都踏到車上了,忽然問道:「三哥哥,聽說你頗通西學。我平日裡也觀星為樂。對於日食月食事,卻還有些不懂的地方,待過幾日,叫哥哥捎與你,你幫我看看哪裡不對,可以嗎?」
「行。」
「嗯。」
再沒說話,做了個別,就上了馬車,也沒有再掀開布簾。
田平自去和劉鈺道別,等回到了家裡,田平這才問道:「日食月食,你懂得比我都透,哪有什麼不懂的?」
田貞儀咯咯一笑,也不扭捏,大方道:「你整日說他少懂詩詞,難不成我要寫詩詞叫他品評聯詩?」
這話說的既大膽,也有幾分潑辣,倒像是紅拂女的膽氣,田平一笑,正要離開,卻聽妹妹又道:「不准和他說我剛才說的話。他若問我的事,也不准你說。我自有紙筆。好哥哥,這話也別和父親母親大哥大姊說,妹妹求你了。」
田平應聲,心道傻妹妹,真以為我一下子就拿得出千兩銀子?真以為父親當日非找他做事,捧他起來就真是一心為國、只為勛臣眾計深遠、而無為子女的私意?只是沒想到著實超出意料,扶搖直上而非是緩緩而升,如今反倒不好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