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零章 錯路(2/2)
「考武德宮要馬術、槍法等等,自古就說窮文富武。若那些有官身的,自家子弟當然有錢吃肉、有錢學馬術,也有錢練槍法。我等這些人,縱然幾何算數的學問學得好,可想入武德宮卻難。馬術槍法武藝等,我們始終差一截。我看若再有個幾十年,凡入武德宮者,皆為官宦子弟。」
康不怠是經歷過當年改策論為八股風波的,陳青海說的這件事,大抵算是當年改策論秀才為八股秀才的翻版:
即便朝廷每年多花二三百萬兩銀子花在良家子階層上,但騎術槍法武藝這些就像是策論八股之爭里的「見識、策論、大略」一樣,時間一久,官宦子弟優勢逐漸擴大,而且是「不違背制度下的考試」下的優勢擴大。
劉鈺馬術好,槍法好,因為想玩槍馬的話,家裡有錢讓他去玩。
杜鋒的馬術好,因為他爹是折衝都尉,在松花江那種鬼地方家裡還有僱工和佃戶,杜鋒更可以有大把的時間玩馬。
康不怠能考上策論秀才,因為他家曾闊過。而當年連秀才都考策論的時候,尋常貧民家裡根本沒機會有那樣的見識、看一大堆昂貴的史書。
哪怕整個良家子階層已經算是特權階層了,可在這個內部,依舊還是要分出上中下的。
面對陳青海的吐槽,劉鈺也沒接話。
他對武德宮的選拔也多有吐槽,就像是前朝的武舉一樣,考的那些東西完全就是選拔勇士的標準。孫吳兵法則又完全是運籌帷幄的大帥本事。
槍炮一響地撼裂,世上再無趙關張,趙關張來了面對列兵線,也不可能再沖陣斬將七進七出。趙子龍雖勇,識得蹲在草叢裡的線膛槍獵兵否?
不管是陳青海的怨氣,還是劉鈺的吐槽,其實內里都是一件事:大順的軍制思路、建軍思路出了問題。
這不是燧發槍和火繩槍的問題,而是整個軍制思路帶來的問題。
改革也不單單是改火繩槍為燧發槍加刺刀那麼簡單,否則也只是個繡花枕頭,金玉其外敗絮中。
軍制思路不該,就算換上新槍新炮,最多也就是個西亞病夫的水平。
把良家子當精銳兵編組,一旦這點精銳良家子打沒了,又會淪為王朝末期的場景:劣幣驅逐良幣,良家子兵都填進去,新兵孱弱,軍紀敗壞,拉壯丁、選家丁,保存實力,主將養的精銳一散,剩下的一哄而亡。
這些東西要改,不能拍腦袋。
既不想現在就另起爐灶拉杆子扯旗重來,而是想把這份識字算數的遺產當成諸夏的遺產而不是皇室的遺產,就不得不在皇室能夠允許的範圍內先打打擦邊球。
劉鈺雖有大致的思路,卻也知道要考察實際情況,抽取樣本分析。
又在村社裡轉了轉,和陳青海一家人一起吃了一頓飯,之後便趁著飯點突擊考察了一下村子裡富戶和窮戶平日裡吃什麼。
和富戶聊了幾句,詢問他們讓子弟經商的事;和窮戶聊了幾句,詢問他們服役期間家裡土地耕種的問題。
在這個村社停留了三天,直到臨走也沒表明身份。
只是把那份試卷里陳青海沒回答上的幾道題,給陳青海講了講類似題目的思路。跟著他的孩兒軍軍官暗想,劉大人倒是個好學的,誨人不倦。
臨走的時候就告訴陳青海,這些天不要外出,等待榜文消息。
離開了這個村社,劉鈺又挑選了直隸的幾處府,選擇了十幾個村社,逗留短則一日、長則三日。
去了保定府、河間府、大名府、永平府等地,考察了一下營學的內舍、上舍。
詢問了二十幾個落榜生,詢問了一下他們對前途的期待、對未來收入的心理預期、平日家庭的收入情況、
又去看了兩場官司。
一場是良家子內部的衝突:服役期間媳婦出了軌;另一場是良家子和民籍的官司:借債太多把永業田的耕種權轉讓給了民籍地主。
一直轉悠到十一月份,這才寫了一封八萬多字的考察報告。
把這八萬字中的四萬字自己藏起來,剩下的四萬字寫成了奏摺,叫人回去呈給皇帝。
…………
「妙啊!妙!這才叫言之有物,這才是朕的檢點巡使!」
禁宮內,李淦帶著眼鏡,借著燈火翻閱著長長的奏摺,忍不住拍手稱讚。
沒說名字,可一旁服侍的太監卻從奏摺的長度和皇帝的態度上就能知道,這奏摺必是如今的殿前龍禁衛劉鈺劉大人的。
這麼長的奏摺,皇帝之前也不是沒接到過,太監當然知道皇帝對這種奏摺的態度:看還必須得看,看之前總會忍不住罵兩聲,好容易從裡面找到真正的內容後,批覆兩句,又會罵一句又臭又長。
服侍的太監卻知道,劉鈺的奏摺大部分都是這種極長的。可每次皇帝看完之後,不但不會罵,反而會大加讚賞。
之所以太監對劉鈺這麼在意,因為太監總覺得劉鈺有些嚇人。
幾個月前的那一次私下問對,劉鈺還是勛衛而非龍禁的時候,當日聽到談話的那些太監,大部分都忽然「得了急症,病歿」。
聽過當日「斷漕運、開科舉」談話的太監,就剩下了他一個,如何還能不在意?
其餘人都「病歿」了,他又不想病歿,就只能始終告誡自己,管住自己的嘴。
也虧得自己服侍了多年,總還有幾分情分,原本還把這份情分當成耀武揚威的資本,如今卻只當成了保命不「被病歿」的浮生草。
此時再悄悄觀察一下皇帝,見皇帝提起筆,只是不住在幾個地方畫圈,卻沒有半個字的批覆。
畫了十幾個圈後,又放下筆,喃喃嘀咕了幾句「大有道理,見微知著,原來竟是這樣。寶山在手,卻恨窮困,這是什麼道理?」。
太監心想,到底是什麼話,能讓陛下如此感嘆?想到這,身體立刻向後退了退,半點目光也不往奏摺上逗留。
只道但凡劉鈺上的大有道理的話,還是不看為妙,容易病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