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二章 混沌未可知(1/2)
酒已酣,便以盞碟為鼓,筷箸為槌,拍著桌子做鐵板,一群祖上都是老陝的年輕勛貴子弟嚎叫著一曲曲秦腔,以作送別。
刺熊虎戳華雄泗水關前,斬顏良誅文丑威名震顯,得兄信奔河北相會桃園。
倘若是曹阿瞞統兵來擋,青龍刀管教他命喪疆場。
京城裡陝西人太多,使得京片子的味兒都帶上了陝西音,傳唱千年的秦腔如今也是京城唱的最廣的戲。
唯獨就是大順得了江山後,對底層宣傳是「復李唐」,這秦腔里薛平貴和王寶釧的《紅鬃烈馬》便不得唱了。
誰叫《紅鬃烈馬》里薛平貴「大登殿」,借西涼兵破長安、當皇帝,這分明是在影射南明聯虜平寇有理、吳三桂是功臣嘛。
戲不准唱了不說,還扣了個漢奸的帽子。
也算是大順的第一場「蚊子獄」了,牽連甚廣,以致不少山東唱梆子的、河南唱豫戲說評書的,都不得不另尋別的唱本。
不得唱平貴寶釧紅鬃烈馬,別的本子卻也多。
這群「都有光明未來」的大順後浪們,唱完了過五關唱和氏璧,一直唱到夜深了,這才都散了。
幾日後使團出了城,劉鈺田平等人一併去城外長亭送別,使團人群中卻有個讓劉鈺大感意外的人。
其餘人或是呼朋引伴飲酒作別,或是泣涕漣漣以為自己被流放,唯獨陳震獨自坐在亭外的一塊石頭上。
沒有人送別,也沒有人和他說話。
臉色有些蒼白,手指被夾棍夾過的傷還沒有好,一股濃濃的田七的藥味。
劉鈺大感詫異,指了指遠處孤零零的陳震,問身邊熟人道:「怎麼回事?他怎麼跟著了?」
那人拱拱手道:「陛下仁慈。叫他跟著出去看看,做使團的經歷執事。我也不知道陛下怎麼叫他跟著。怎麼,守常兄是還沒出氣?你且放心,哥幾個心裡有數,少不得打他幾頓。」
劉鈺頗為意外,笑道:「算了吧。別找事了。陛下讓他跟著,自有深意,他渾身是傷,萬一打死了,豈不擔責任?」
對陳震他沒有太多的情緒,甚至連恨都算不上。身份差距太大,著實沒資格讓劉鈺恨。
很明顯就是個中二青年,被人推出來鬧事的,劉鈺也不過是借陳震一用,嚇唬一下真正在背後主使的。
眼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坐在那,劉鈺便走過去,還是唱了個喏。
怨氣填胸,禮不可廢。
陳震見劉鈺先過來說話,見了禮,撐著還有些疼的身子起身回禮。
「長公兄,你這是?」
「守常兄。遍觀典刑,也沒有說襲擊外國師團是何等罪。倒是有襲擊朝鮮、琉球貢使的罪責,奈何朝廷不做天子,甘做諸侯,與之平禮,倒使我無罪。陛下賞恩,叫我隨使團出行,叫我開眼看看天下有多大,回來之後當作文以述,再自問對錯。守常兄這也沒有想到吧?」
話說的陰陽怪氣,劉鈺心想李淦這皇帝腦子絕對有問題,這是不想擔一個以權壓言的名聲,非要讓陳震出去轉一圈自己認錯?
這不是腦子有病嗎?天下的人多了去了,這種三觀已經成型的再去改,有這個必要嗎?性價比明顯不高,多出這一個人出使的消耗,你弄個剛開蒙的小孩都比這樣的人強啊。
他也懶得吐槽皇帝腦子有病,便笑道:「長公兄這話說的就不對了。當日你挨了打,我可沒有再做什麼吧?陛下也說了,你是出於激憤,氣節當贊。我心裡也是佩服的。我有什麼想到想不到的?你我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
陳震冷哼一聲道:「好一句道不同不相為謀。守常兄這是來看我的笑話?」
劉鈺一拍腦袋,頗有些無語。
「你們這種人怎麼就這麼臉大呢?這天下這麼大,學問這麼多,正事我還辦不完呢,我來看你的笑話?你算個屁啊?有這時間我去喝頓花酒好不好?」
話糙理不糙,陳震沉默許久,嘆了口氣,只是搖頭。
「長公兄,道不同之外,我對你倒是沒什麼成見。說實在的,若是八十年前都是你這種人,這天下也不會有當初的大亂。或如前朝的史可法?氣節是有的,雖說有《款虜疏》一事,但最終死節,本朝也是稱讚其氣節的。也不能求人人都是武侯那樣的人物,既有忠心壯志又有本事,對不?」
「事已至此,我就想知道一件事。那些背後利用你的人,你就不說出來嗎?你恨我沒有用啊,你得恨對人啊。」
陳震朗聲道:「君子一諾,重於泰山。我識人不明,罪責亦是我一人來當。我還是那句話,沒人指使,我是激於義憤。如今我這麼說,當日在大獄裡夾棍在手,我還是這麼說。守常兄就不要試圖問出什麼了。若我無心,便是別人再蠱惑,我又豈能去做?我本有心。」
劉鈺把大拇指一伸,知道這種人認死理,問是問不出什麼了。
「長公兄是條漢子。卻不知你的本心到底是怎麼想的?」
陳震瞥了一眼劉鈺,淡淡道:「朝廷用永嘉之學,過於重霸道,重外王而輕內聖、重製度而輕人性,我自不喜。」
「天子用王道,諸侯才用霸道。如今朝廷自降身份,以為不過諸侯,這是我不能接受的。煌煌天朝,豈可與蠻夷平交、豈可自淪為諸侯?」
「陛下降恩,叫我隨使團去外面看看,我自是要好好看看。看看那些夷狄治國,會是怎麼樣率獸食人的場景。」
「守常兄以為西夷皆有禮義,只是守常兄又不曾去過,我倒要親眼去看看!」
一聽這話,劉鈺心想,完犢子了。
現在的歐洲可不是率獸食人嗎?
就這樣的滿腦子仁義的人去看一圈,要是能得出半句好話,那就有鬼了。
求財、求利、兼併、濟貧院、強制抓丁出海、奴隸、手工工廠、分包制、壓榨……
正是血腥積累的時候,能把俄國青年嚇的想跳過這個階段復歸農奴公社一步到位,能把法國的空想派逼成刺殺派以求幹掉壞人一夜之間天下為公,能把英國掘土派嚇的渴求均田免糧消滅私有……
本來就有上古三代之治的宗法烏托邦幻想,王莽那一套「真儒」。
就這樣的人去看一圈,回來肯定就是個把宗法制田園美好化的何心隱,再進一步就是民粹派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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