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二章 混沌未可知(2/2)
就這樣的人去看一圈,回來肯定就是個把宗法制田園美好化的何心隱,再進一步就是民粹派烏托邦。
就這樣的人,皇帝指望他能出去看一圈,大唱讚歌,支持變革?讓最反對的人支持,以增加可信度?
這可真是腦子有問題。
這時候派人出使西歐,一定得派不那麼仁義的才行。
越仁義,看到的越是最黑暗的東西,配上三代之治復古的願景,這要是不成極端復古派就鬼了。
「完了完了完了……」
心裡忍不住嘀咕著,閉門造車,靠江南那也不知到底有沒有的萌芽,還不至於短時間內出現極端的思潮。
可要是出去轉一圈,又沒有正確的思想指導,肯定得走偏。
雖說在經濟學的形式上是錯誤的東西,在歷史上卻可以是正確的,可是……
看著陳震梗著脖子的傲氣模樣,劉鈺琢磨著是不是可以搞一搞,讓他把心思放在實學上?
去學學算數物理的就好,別琢磨那些根本搞不懂的問題?
想到這,劉鈺壓了口唾沫,笑道:「長公兄學的這學問嘛,大有問題。」
「本朝以永嘉學派為正學,所謂物之所在,道則在焉,物有止,道無止也。非知道者不能該物,非知物者不能至道。道雖廣大,理備事足,而終歸之於物,不使散流,此聖賢經世之業,非習為文詞者所能知也……」
「所以說,不知道事物的人不能將道理理解透徹。這程朱學問,實乃被佛釋浸潤而不自知,以為修心內聖便可格萬物,殊不知若想得道,必要在器物之間、在實際客觀的世界中認識。樹有樹的理、火藥有火藥的理、稼穡有稼穡的理,又怎麼可能只求內聖就能通達天下所有的道理呢?」
「而如陽明之學,則又……」
搖頭晃腦地說了幾句,正要把話題引到永嘉學派的「物之所在,道則在焉」,魔改曲解成「物理化學生物的道理」等變理學為理科。
陳震卻道:「守常兄,不必廢周章了。你我道不同,今日也非鵝湖會,我不想與你辯經。你辯不贏我,我也辯不贏你。」
直接把劉鈺要往下說的話噎了回去,劉鈺咬咬牙,溜到了一旁。
衝著其餘熟人一拱手道:「我回去取些東西,有些急事。這個,咱們三亭再見。你們但走你們的,我自會追上。」
眾人知道他素來行事與眾不同,也不多留。
劉鈺跳上馬,像是要把馬打殘了一般,朝著家裡狂奔。入了九門,也不管家裡的家訓,仍舊縱馬。
跑回家,飛也似地去了自己書房,叫雨燕找了兩個大包袱,把自己收集到的顧炎武、王夫之、黃宗羲、李贄等人的書籍一併包在了包袱里。
挑選一番,又取了《呂氏春秋》、《墨子》等古籍,以及收集到的一些注釋,裝入了另一個包袱。
想了想,只給這樣的書,顯得自己目的頗為明確,又把一些「正統」的兩三套書一併裝下。
取了兩件禦寒的皮袍子,又拿了四五個金錁子,打著馬嗖嗖地追上了使團。
「長公兄,你我道雖不同,我卻敬你是條漢子。一路遠行,無以為樂。送你一些書籍,沿途可觀。」
陳震大為驚奇,看不懂劉鈺是什麼意思,更是看不懂劉鈺的為人,心想此人或為君子?
可看著兩大包袱書,還有劉鈺汗淋淋的臉,還是躬身致謝道:「多謝守常兄。我還是那番話,你我無私怨,只是道不同。若無異見,你我當為友朋。」
劉鈺呵呵一笑,還了禮,又把幾個金錁子塞到了陳震懷裡,轉身就走。
心道友朋你妹啊。陳震啊陳震,讓你出去,學學格物,你說不辯經。
那特麼我求求你,去接觸下啟蒙思想,別特麼帶著有色眼鏡專門看黑的地方,回來搞出一些極端復古言論。
但願王夫之、顧炎武、黃宗羲等人的書,你能看到那些關於「天下為公、皇權非私器」的內容,也算不枉我這一套書和幾個大金錁子了。
至於百姓疾苦,血腥陣痛,仁義不存……你就不用走彎路了,我是接觸過正確思想的,你能想出來的那一套,肯定全他麼是歪的、錯的、毫無指導性和可行性的。
心裡默念著這番話,卻也不好直接說出來,只能用這麼隱晦的方式試圖施加一點點影響。
只能盼著陳震這一路看看這些多少有些異端想法的書,跳出仁義復古的窠臼,去接觸一下啟蒙思想。
他不再理陳震,送完了書和錢,只當是他不存在了。
去和使團里相熟的人又做道別,黨炫明奇道:「守常,你這是……怎麼,你要學諸葛亮七擒孟獲啊?這廝坑你不淺,你倒是又送書又送錢的。」
劉鈺哈哈笑道:「我這人心善。他窮哈哈的,估計連個皮袍子都沒有。去了那邊,天兒也冷。他要是當初不鬧事,只怕我還混不到個贊治少尹的文勛。」
旁邊幾個相熟的紛紛伸出大拇指贊道:「守常兄當真心善!奴兒干都司一戰砍了三四百人頭,國子監前打的三五人吐血。當真心善,我輩楷模。」
劉鈺臉也不紅,倒出酒與眾人一敬道:「諸位,山高路遠,我就送到這了。只盼你們到了那邊,多學學問。飲了此杯,這就告辭。」
一眾人都舉起了杯,學不學學問,只能問自己心裡。
想著一個個也沒有襲爵的機會,皇帝又逼著他們出去,眼前又有一個憑藉西學實學飛黃騰達的例子,多想著或許可以一試以作榜樣。
端起酒杯也都飲了,紛紛道:「回吧,這路遠著呢,你還能把我們送到北海不成?當日蘇武在北海牧羊,如今可好,我們是比蘇武更遠萬里。」
再發了幾句牢騷,劉鈺扔了酒杯,上了馬。頭也不回,人群中的陳震衝著劉鈺的背影拱拱手,又回到自己的車上,不再和其餘人說一句話,自拿出了黃宗羲的《明夷待訪錄》。
「古者以天下為主,君為客,凡君之畢世而經營者,為天下也……為天下,非為君也;為萬民,非為一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