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七六章 隱喻(上)(1/2)
,新順1730
匆匆返回京城的時候,已是仲夏。
京城的百姓知道鯨侯從西洋歸來了,但也只是知道,談不上別的感覺,甚至遠遠不如悶了一個冬天的京城百姓看到綠柳吐出新芽兒時的興致。
西洋太遠,和他們關係不大。就算這幾年一些地圖、地球之類的概念開始小範圍的傳播,但在大眾看來,和之前的區別也不是太大。
天朝還是天朝,只是世界變大了而已,遠處的一切都是蠻夷、落後和愚昧。這不是中國的問題,而是所有天朝都會得的病我強是因為只有我才是文明、正確、唯一的真理沒得這病不是啥好事,只能證明沒當過天朝。如同三十年鐵腎沒用過,到處嘲諷那些床笫過度而傷了腰的人一般無二。
騎行在京城的街道上,一如劉鈺離開的時候。人們忙碌著自己的事,行色匆匆。
悄然的變化,也就無非是玻璃窗稍多了一點點,從天津入港分銷的「海貨店」多了些,街上巡邏的士兵徹底見不到刀矛只剩下火槍刺刀了。
至於所謂的百姓的氣質,假如真有這種東西的話,那現在就是生活,只是生活。吃飯、拉屎、睡覺、和認識的人說話、在自己的小圈子裡求活、賣菜的想坐地起價、買菜的願就地還錢如果說不是整天聚在一起討論政治、不是如同1793年的巴黎、1848年的歐洲街頭那般就是麻木的話,也可以說他們很麻木。
活著,順從此時的規則,討生活便是。
京城的街道一如既往,在亂鬨鬨的吆喝聲中,劉鈺緩緩向前,終於看到了禁城的牆與河。
走完了一遍規矩,得蒙天子召見,進宮面聖。
在真正抵達京城、進入禁城之前,劉鈺不止一次地想過一件事。
那就是他對皇帝叩拜之後,那些屁話一般的形式話題談完之後,皇帝和他說的第一句話,會是什麼?
他設想了許多種場景。
但是在沒想到,在叩拜之後,皇帝竟然哈哈大笑道:「鯨侯在歐羅巴做的好大事。廢一君、立一君。」
「桐宮、未央之故事。舉手而為之啊。」
這話聽不出來到底是夸還是諷,又或者就是句玩笑話,再或者是一句警告。
因為都有可能。
有些東西,哪怕是在外國,也最好不要觸碰。但當然,這得看怎麼理解。
其實宮廷里每個人都是演員,皇帝既是演員也是觀眾,順便還是裁判。
皇帝的任何一句話,都可以有許多種完全不同的解讀,也就需要配合的「演員們」做出相應的動作。
可這話,就算是開玩笑,這玩笑也一點都不好笑。
相反,還挺嚇人的。
劉鈺也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表演,心想如果皇帝只是開玩笑的話,那皇帝的腦子是真的有點問題,真要望之不似人君和臣子開玩笑,那也不能拿這種事說。
正在那準備假裝冒冷汗的時候,皇帝卻道:「好了,你且起來說話,朕就是開個玩笑。只是朕實在想不明白,那羅剎國的政變就這麼簡單?彼得的女兒,竟能讓她隨意接觸禁衛軍?而且只要三五百人往羅剎皇宮一攻,這就成了?」
皇帝看似真的是隨口開了個玩笑,很自然地將話題轉移到了別處。但這個桐宮未央的說辭,之前終究還是說了,現在一句輕飄飄的玩笑就過去了。
劉鈺也沒去再提這兩個比喻,而是將政變的情況完完全全地說了說。
說完之後,又拍馬贊道:「幸賴陛下洪福、亦蒙天朝富庶、更得軍威強勢。此一也。其二歐羅巴盡皆蠻夷,不甚通曉朝堂之事……是以微臣在歐羅巴所做之事,不過班定遠在西域所做之事爾。」
「大賢言:萬里之外,孱弱之夷,苟且自王,實不能逾中國一亭長。班超之功,既不需要勇氣,也不需要智慧,隨便一個人都能做到。人們誇獎班超的智勇,就像是人挖坑碾死螻蛄、人在沼澤里抓到魚,然後別人稱讚說:哇,你們好勇猛、好智慧哦!實在是可笑的事。」
「所以,賢人這麼說,其實臣也差不多,也就是人挖坑碾死螻蛄、在沼澤里抓魚一般的小事,實在不是大事,既不需要勇氣和不需要智慧,隨便一個亭長就能做。陛下謬讚了,臣實有愧。」
他這是在謙虛,只說這種事隨便個人都能幹。
皇帝卻大笑道:「王船山的這些話,你還是自己留著吧。他當年還說,秦檜之所以要議和,是因為擔心岳飛篡宋。還說岳武穆水平也就和李廣差不多,靠結交士大夫吹出來的。他的話,實可笑矣。朕最近正欲整治整治一些人的虛妄之言呢……」
皇帝這麼一笑,劉鈺心裡咯噔一下,猛然地敏銳地嗅到了一股子不太一樣的味道……感覺,怪怪的。
是皇帝感覺到了西洋的一些學問有些反封建,所以擔心中西融匯?還是皇帝察覺到了西洋的君權孱弱造就的種種對皇權有極大威脅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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