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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七六章 隱喻(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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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皇帝感覺到了西洋的一些學問有些反封建,所以擔心中西融匯?還是皇帝察覺到了西洋的君權孱弱造就的種種對皇權有極大威脅的思想?

雖然皇帝就隨口說了一嘴「他的話,實可笑」,可劉鈺心裡還是非常擔憂,因為他最擔憂的就是這個。

皇帝肯定看過王夫之寫的原文,就關於岳飛那句話,皇帝顯然是故意的斷章取義,而且也是故意的掐頭去尾,曲解本身的意思。

原文是說:秦檜議和,是擔心岳飛篡宋。但問題是,岳飛篡宋了又能怎麼樣呢?岳飛擊敗了金國然後篡宋,這總比靖康恥倆皇帝被人抓走強吧?這總比崖山一戰十萬人蹈海赴死強吧?

篡宋無罪、抗金有理。

結果被皇帝這麼一掐頭去尾,味兒就完全變了。

王夫之的名氣,在大順是相當高的。因為,大順絕地反擊,華夷之辯,保天下保贏了。

就如同剛才那個關於岳飛和秦檜的文字,代入到明末,其實是什麼意思,那就很清楚了:南明議和,甚至聯虜平寇,是擔心大順「篡」明啊。但是大順篡明又能怎麼樣呢?最起碼比剃髮易服強吧?最起碼比華夏衣冠毀強吧?

說的是彼時彼刻的岳飛,可內里說的卻是那時那刻的明順後金。

這話,在大順最難的時候,那是相當感動的。這相當於是士大夫階層在為大順造勢。

但是,時過境遷了。

現在不再是那麼時候那麼激烈的華夷矛盾了,因為周邊四夷都弱的不像話,東北已然犁庭掃穴、西北也已經一戰而定,又有了火器優勢。

於是,同樣的話,皇帝就不怎麼愛聽了。

因為彼時的矛盾不存在了,那麼岳飛「篡」宋的這個「篡」字,肯定就讓皇帝心裡相當噁心:做臣子的,篡就是不對。怎麼能認為,在一些特殊情況下,篡是合理的、無罪的呢?什麼情況下也不能是無罪的啊。

因為這是封建禮法,他就是神聖的。神聖的東西不能鬆動,一旦神聖的東西鬆動了一小塊,很可能就會成潰堤之勢,一下子全完。

既然為了抗擊外族,連君臣這個三綱之首,都可以無所謂。那麼,鬆動了的、不再完美的神聖性的東西,還有什麼意義嗎?今日可以論證華夷、明日是否可以論證百姓生活水平?後日是否可以論證壓制商人?

一旦神聖的東西出現了輕微的破損,別的方向,也總能找出毀滅神聖性的理由。

當初大順是「賊」,如今卻是朝廷。屁股下面的椅子不一樣了,對一些話也就聽不慣了。

況且,如今還有個東西方交流的嚴重問題荷蘭的事,就可以理解為稍微魔改版的岳飛隱喻。

大議長不能打,那就別占著茅坑不拉屎。奧蘭治就「篡」了,又能怎麼樣呢?只要讓荷蘭不受屈辱,篡也無罪。

這不是劉鈺給皇帝的奏報上的原話,而是這件事一旦戴上這樣的有色眼鏡去看,肯定會往這方面想。

劉鈺估計皇帝是看完這事兒的簡報之後,有感而發。自己又撞在槍口上,自己謙虛一下,結果搞出這麼一句。

但這是皇帝刻意為之的?

還真的就是話趕話到了?

亦或是皇帝內心一直裝著這個事,所以趕巧的時候,下意識地就脫口而出?

劉鈺內心自打著鼓,這些年在朝堂摸爬滾打,一些問題的敏感性比之前提升了不少。

皇帝在明知道原文願意的情況下,自己掐頭去尾,然後自己在批判一句實可笑也,只怕可笑的不是掐頭去尾留下的那一段,而是可笑於被掐掉的那一段。

想到這,劉鈺暗暗吐了口氣,心道幸好自己在歐洲那邊招募的院士水平的大師,都是些不喜歡過問政治的,像是歐拉這樣的。

幸好沒在法國那邊招人,若是在法國招人,就法國的沙龍、大談國政的「臭」毛病,非得把大順的科學院弄沒了不可。

然而皇帝終究也沒有明說,更沒有就這個問題繼續談,甚至都沒再談一談羅剎荷蘭政變的事。

而是轉而說道:「愛卿勞苦,不必過謙。朕之前不過開個玩笑,若桐宮、未央就這個水平,那可實在沒資格在要史典故留下一席之地的。」

「只是,愛卿過謙說自己不過班定遠,朕卻不這麼認為。」

「朕還要愛卿做朕的竇孟孫,這班定遠日後需得別人去做了。既這南洋比西域,愛卿若為竇孟孫,一戰而歸,剩下的事還要班定遠去處置了。愛卿可有合適的人選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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