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零一章 懷念過去(上)(1/2)
剝離對華貿易,這倒真是可以將劉鈺一軍,也是劉鈺預計中覺得可能性極低的情況。
退一步,海闊天空,至少在煽動政變一事上,若是荷蘭這邊主動退一步,他就不好辦了。
只是,和所有帝國末期一樣。
知道國家出問題了,也知道下一步大概該怎麼走。
可就是……寸步難行。
安東尼的設想是有利於荷蘭的,甚至如果不考慮大順下南洋的話,幾乎是荷蘭今後的最佳選擇。
之所以不考慮大順會下南洋,因為就像是一個壯漢毆打一個幼兒園的小孩,又是笑嘻嘻繞後準備敲後腦勺、又是在飯里下巴豆,這本身就不合理。
按照常理來說,或者說按照單純的商業利潤來考慮,大順如果真想下南洋,根本用不著這麼多麻煩,打就是了。壯漢毆打小孩,還需要繞後砸頭、或是飯里下巴豆嗎?
這裡面的區別就在於,如果大順不想制霸七海、不想干涉歐洲,那麼馬六甲關門就是最佳選擇;可大順若是想制霸七海、想扶植海商、想維繫遠洋的預備役水手、想要不閉關鎖國而是主動干涉各國事務,就必須做更多以確保不至於馬六甲關門。
純粹的商業利潤角度來看,區別不是很大。
荷蘭有自己的處事邏輯,從二十年前瓜德羅普同盟戰爭結束後,作為戰勝國的荷蘭沒有參加戰後會議來看,荷蘭其實是想不問窗外事的。只不過樹欲靜而風不止。
用荷蘭的邏輯來推測大順的舉動,就不可避免要出現預判的誤差,大順派人來荷蘭,按照荷蘭的外交邏輯,本身就意味著大順不想下南洋。
安東尼想要即時戰略收縮、提前止損、綁上大順資本這條大腿的辦法,無疑是正確的。
然而,這個長久看絕對是正確選擇的辦法,立刻招致了荷蘭省各個寡頭的反對。
「大議長閣下,您明白您在說什麼嗎?」
「剝離對華貿易,意味著股票需要重新計價,也就意味著東印度公司需要公開財務報表。」
「您應該知道,十年公開一次,已經是極限了。可不公開財務報表,怎麼剝離業務?所有股東的補償怎麼算?」
「假設我有3000盾的股票,那麼剝離對華業務之後,應該退給我多少錢?我的股票還值多少錢?這需要財務報表公開,然後計算吧?」
「就算公開了、計算了,作為股東,為什麼會同意剝離對華業務?尤其是對華業務已經是穩定的利潤來源的情況下,所有股東都不會同意的。」
「17人委員會一旦同意了這個決定,立刻會招致股東們的反對,從而要求重組董事會、公開財務報表。而這……是絕不可能的。」
十年公開一次財務報表,已經是求爺爺告奶奶外加執政官掌權時候的強壓之下的結果。
現在作為大議長的安東尼,竟然異想天開地想要控制東印度公司,除了異想天開,在場的人也想不到別的詞彙可形容的更為貼切了。
在「理性」地反對之後,有人甚至直接開了嘲諷。
「大議長閣下,您想取消東印度公司的獨家壟斷權?相對來說,恐怕讓七省統一集權、塑造出一個真正的聯省共和國,更簡單一些。」
雖然早就知道做事難,也早就有了心理預期,可被這麼一通嘲諷之後,安東尼還是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之中。
今天這個會,談成了什麼事?
加稅,沒談成。
讓東印度公司剝離對華貿易業務,直接遭到了嘲諷。
所以到頭來,明知道騎牆想要兩不得罪的結果,最終是兩邊都得罪,也只能按照這個套路走下去?
明知前面是死路,也只能往死路走?
「先生們,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去做,那麼聯省會議的意義又是什麼?」
安東尼怒不可遏地質問
「大議長閣下。聯省會議存在的意義,是通過爭吵,讓尼德蘭人民確認這不是一個獨栽的君主制國家,並且假裝七省是個統一的整體。如果您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那我們獨一無二的共和政體,又和那些君主制國家有什麼區別呢?」
城市寡頭雲淡風輕地回答。
這個回答,十分正確,正確到讓安東尼無話可說。
「所以,我們在內部改變不了任何事情,只能在國外通過外交來試圖維繫永久的和平?」
其餘人沒有說話,默認了這句話。心道,是的,內部做任何改變都是不可能的,唯一能做的就是通過外交來繼續維繫內部的穩定。
唯一可以增撥的費用,就是外交官的開銷,以及外交官的培養。
1702年威廉三世意外摔死之後,外交官全面取代了海軍上將和陸軍將軍;外交官的馬車也取代了海軍的戰列艦和陸軍的火炮。
四十年來,最有能力和威望的前任大議長凡斯林格蘭特都沒有讓這潭死水泛起一丁點漣漪,你安東尼·海姆憑什麼改變呢?
荷蘭的外交,一切都是為了保證內部不變。
…………
「不變?不,不變就完了。荷蘭當然需要一些變化。」
一個荷蘭的造船工匠伸手接過面孔奇特的東方人遞過去的捲菸,在得到下班之後去附近喝一杯的邀請後,停下了手裡的木匠活。
順著詢問者的話題,說出來自己一直以來的一些想法。
他眼前的這些來自遙遠國度的人,並不會讓他感覺到緊張和不安。
阿姆斯特丹終究是個大都市,黑奴、爪哇人、華人水手、歐洲各國的人,在這裡出現並不稀奇,見的多了,也就沒有了驚詫和緊張。
就像是原來大順的天主教堂附近的居民,不會對那些雙目凹陷、發色奇葩的西洋人有過多關切一樣。
詢問這個造船木匠的人,並不是劉鈺,而是跟著劉鈺一起來的、沒有官方身份的康不怠。
他的身後還有幾個年輕人,跟著幾個懂荷蘭語的翻譯。
大順的船已經在阿姆斯特丹停了六天了。
到今天為止,阿姆斯特丹市的官方人員只是做了簡單的歡迎,安排了住處。
但是鑑於省議會那奇葩的辦事效率,至今還沒有對國與國級別的正式談判發出邀請。
聯省議會的人,自己還在討論到底該和大順怎麼談、談什麼,如今還沒有完全定下來。
劉鈺有官方的身份,不便上街,康不怠就帶著一些年輕人,滿大街的亂竄。
上流社會自有大順官方的人員去接觸,康不怠帶著這些年輕人見的,都是荷蘭的廣大民眾。
荷蘭的廣大民眾,是有明確定義的。
此時的荷蘭,一共分為五個等級。
第一等級,是各個城市的攝政、延綿數百年的貴族家族、世襲的城市控制者、東印度公司股東之類。
第二等級,是大地主、富商、船主、學者、政府高階官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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