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零七章 改革決心的對比(1/2)
引用了宋太祖的那番名句,只說出來當官征戰立功,不就是為了弄點錢,富貴子孫嘛。
這這番話,著實讓在場的十幾個人極為不爽。
陳同甫有詞,曰:
不見南師久,謾說北群空。當場只手,畢竟還我萬夫雄。自笑堂堂漢使,得似洋洋河水,依舊只流東。且復穹廬拜,曾向藁街逢。
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於中應有,一個半個恥臣戎。萬里腥膻如許,千古英靈安在,磅礴幾時通。胡運何須問,赫日自當中。
這大順立國,起於韃虜腥膻之時、天下危亡之際,後又高舉著「保天下」的旗幟,之後又以永嘉永康一派學問為上,這陳同甫的詩句,在場的哪一個不會背?
均想著,這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於中怎麼也該有個一個半個,不是為了富貴子孫、不是為了升官發財,而是為這天下謀一個出路的。怎麼也有一個半個,是為理想而奮鬥的。
若是一直困在天朝之內,只當天朝之外,皆為化外蠻夷不值一提,那也就罷了。
可今日做客的這群人,應是大順最早開眼看世界的那群人。
他們深知這大爭之世的危機,也被劉鈺潛移默化地教育了十幾年,知道如今這地球多大已經固定,此時不爭,日後怕是沒了機會。
幾十號人里,固然多數是為了升官發財,或是為了尋個前程,可終究這「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於中應有,一個半個」,是真有理想的。
他們也知道劉鈺平日的為人,更知道這十幾年來劉鈺都是怎麼和他們說的。如今劉鈺說出這番明顯是扯淡的話,他們當然不信這是劉鈺的本意。
只是劉鈺偏偏這樣說,一時間這些人的精氣神,就像是被抽乾了一般。
心道說什麼大爭之世、論什麼利在千秋、念什麼祖國榮耀,到頭來不過還是一家一姓之家奴私臣?英豪若鯨侯,也無奈說出這番話來,現在想想,這十餘年征戰廝殺、壯懷激烈,卻是為了什麼?
既是為了富貴子孫,那還折騰什麼?去了南洋,該貪的貪、該賄的賄、該摟錢的摟錢、該巧取的巧取……連說話都不讓說、連理念都不讓表達,那還扯什麼壯懷?
看的遠了,學的多了,自覺地大順渾身是病,就該猛治。這南洋也好、西夷也罷,不過如同病人喝的粥糜,畢竟不是藥啊。
甚至說,大順的腿有病,南洋西夷之事,不過就像是一雙拐杖,可終究拄拐只是治標不治本,暫時為了走路而已,終究還是要治病的呀。
之前想著,奮勇拼搏,將來居廟堂之高,方可縱論國策。
現在聽來,不過是一群守門之犬。之前這些年的壯懷情懷,不過一笑。
自我感動罷了。
自我感動,是最廉價的東西,有甚麼用呢?
這些「傻子」之外,剩餘的人,並沒有一下子被劉鈺這番話打散了精魂氣魄,而是均咂摸著劉鈺今日的這番話,與平日壯懷激烈之言的對照。
心想,是了,鯨侯這是教我們該怎麼做事呢,日後還是低調一些的好。
都說什麼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可這南洋,既在天下之外,天下興亡,似和南洋無甚關係。
若前朝,棄哈密、讓河套,退安南,這天下也沒有亡啊。眾人既在天下之外,也談不上什麼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番話了,愛怎麼樣怎樣吧。
之前十餘年,在威海,只聽說自己是什麼「有責有義務有權利於諸夏興亡的公民」,自己竟信過。
現在看來,終究還不過是臣民,皇帝養的一群狗罷了。
想到這,倒像是卸下了之前背負了十餘年的千鈞重擔,一眾人舉杯慶賀道:「聽鯨侯一席話,著實勝讀廿年書。原本之前所讀多學,不過自欺欺人之語罷了。今日得蒙教誨,方擺正了身份。」
劉鈺也大笑道:「對啊!擺正身份,此真大道理也。來來來,既明白了,且一同乾杯。」
他領頭一飲而盡,其餘人也都舉杯共飲。
只是。
有人苦笑自嘲一聲,將這苦笑化作酒里,一飲而盡,片刻便化作了尿與汗,最多走走肝,頭且疼上一夜,明日醒來太陽照常升起,苦與自嘲卻都化了。
有人卻想:古人云,朝聞道,夕死可矣。之前廿年所讀所學,方知祖國社稷之正道。先秦諸賢言:從道不從君!道既明,路雖險,然而最難的是路漫漫修遠上下求索之時。如今得聞大道,無需求索,便是險峻,只要走下去,焉能不至?
也有人心想:從道不從君。道既存既明,天下卻以為我等之道為歧途歪路。如此,到底是我錯了?還是這天下錯了?我若沒錯,何不讓這天下以我之道為正途?
更有人心想:擺正身份?呵,老子站的正,是這世界歪了。緣何不讓這世界歪一歪,老子便正直了,卻叫老子扭轉身體?
一眾人各有想法,各懷心思。
此時舉杯裝糊塗的劉鈺,全然是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態。
他很清楚,眼前這些人,受著兩千年忠貞良臣、以天下為己任思想潛移默化的薰陶,再配上這十餘年他灌輸的、後來的、與此時不甚相容的理念,會產生怎樣的奇妙化反。
田貞儀說,皇帝現在希望他們做一群「閹黨」,這倒也無所謂。
皇帝讓這群人來找自己,讓自己把話挑明一些,也就真如田貞儀所言:皇帝是進退兩難,不忍放棄現在的開拓事業、又對將來憂心忡忡。
既是如此,摸清楚皇帝的心態,剩下的也就好辦了。
皇帝若無意外,怎麼也能再活個十年二十年,這期間,足夠他做成他要做的一些事了。
至於這些人將來如何、皇帝死後怎樣,那就走一步看一步了。
只就此時而言,並無太多的影響。
幾杯酒下肚,幾番話說完,劉鈺既不在意現在皇帝的心思、也不在意明年皇帝要下江南會引發怎樣的爭論、更不在乎眼前這些人內心到底是怎麼想的。
此時此刻,他所在意的,終究還是數萬里之外的歐洲。
荷蘭的事,到底能不能辦成。
這,是大順今後對外擴張、工商發展的基石。
而皇帝、群臣、心思、陰謀,相對於這件事,實實在在入不了他的心思。若是此事不成,後續諸多事,都是空中樓閣,此時更無必要擔憂。
…………
此時此刻。
歐洲的局勢,意料之中的朝著非常有利於大順的方向狂奔。或者說,朝著有利於劉鈺為大順設計的道路上狂奔。
此時的歐洲戰場,參戰的雙方都已經精疲力竭。
伴隨著大順下南洋帶來的荷蘭金融市場崩潰,參戰的雙方都將目光投向了北方的俄國。
如果說,這一場奧地利王位繼承戰爭,是一篇多主角的故事。
45年的主角,一定是下南洋的大順,以雷霆手段瓦解了荷蘭最強的戰鬥力阿姆斯特丹的金融債券。
而即將到來的46年,主角怕是非俄羅斯莫屬了如果雙方繼續打下去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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