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九三章 落入圈套的英國(八)(2/2)
「我們天朝,一直以來實行的,是最為標準的土地私有制制度。自唐朝均田制瓦解之後,土地自由買賣,自由租賃,國家都不能干涉。」
「當然,我們也沒有你們那邊的村社的傳統地租,傳統在金錢利益面前,一文不值。我們千年前證明了這一點,你們最近的圈地運動也證明了這一點。」
「我想,你一定對倫敦街頭遊蕩的失地農民,印象深刻吧?當然,你們有《濟貧法》。」
「從《濟貧法》問題上,就能看出來天朝和你們英國在一些問題上的重大分歧。」
「這有助於你們理解天朝,什麼是天朝、天朝存在需要做什麼,以免我們彼此之間產生諸多誤解。」
他借著濟貧法的問題,逐漸把問題引到了土地問題上。
或者說,引到了英國和大順在「抑兼併」問題上的巨大分歧。
英國在前朝嘉靖二十九年,就開始徵收濟貧稅了。
這是一種標準的資產稅,按照土地多少、房產多少、產業多少來徵收,以資產總額決定要承擔多少濟貧義務。
從經濟學的角度上講,這種稅,以及這種濟貧制度,實際上就是一種「鼓勵兼併」的調控。
比如一個自耕農,有100畝地,假設要繳納10兩銀子的濟貧稅。
一個農場主,有10000畝土地,要繳納1000兩銀子的濟貧稅。
那麼,濟貧濟的是誰?
自然不可能濟到自耕農、小生產者的頭上,他們是納稅的。
而是要濟到窮苦的人身上。
理論上,沒有工作或者工資過低,才能享受到濟貧補貼。
原本在農場打工,工資肯定比濟貧法規定的最低工資高。
但是,很顯然,農場主會選擇降低工資,把工資降到濟貧法規定的工資更低的程度。
比如說,原本在農場打工,一個月賺5錢銀子,而濟貧法固定月薪4錢銀子才能領到濟貧補助。
農場主一看,這不簡單嗎?我把工資降到3錢銀子一個月,打工的每個月能領3錢銀子的工資,還能領2錢銀子的濟貧的麵包補助、房租補助等等。
你我我好大家好。
這就等於什麼?
等於對大農場主、大產業主、大資產者來說,這就是脫褲子放屁的循環:我繳納的濟貧稅,最終通過工資調節,等於我根本沒交錢。只是把我該付的工資,一半以工資的形式、一半在政府那走了一圈以濟貧補助的方式,發給僱工。
而對自耕農、小土地所有者、小手工業從業者來說,這就不是脫褲子放屁了:我是自耕農,不可能專門去僱人幹活,但濟貧稅我還得交。
很顯然,這推動的是什麼呢?
推動的,是自耕農破產、小手工業者破產。
推動的,是農場規模擴大兼併土地、工場手工業打敗小手工業者。
推動的,是底層使勁兒生孩子,然後工資越發的低,要麼去做工要麼當契約奴。
如今,英國正在醞釀新一輪的《濟貧法》改革,但改革的方向,從經濟學原理來看,仍舊是以「鼓勵兼併、鼓勵工場業、消滅小農、消滅小生產者」為方向。
反過來,大順這邊,實際上也在醞釀一場稅法改革。
然而,以松江府準備試行的「十一稅」國庫地方分稅改革來看,大順的稅法改革,實際上是一場「抑兼併」的改革。
通過明確的十一稅,砍掉在自耕農、小農、小生產者身上的攤派、地方加派、徭役力役等。
這次改革砍的這一刀,實際上是砍在了士紳身上,因為他們有合法的避攤派避力役的能力。
也就是說,之前每年全國至少大約一億兩的有形或者以勞役模式的稅收,其中2500萬的國稅土地稅,是按照土地均攤的;而剩下的7500萬的地方稅,實際上是全壓在了自耕農、小農的身上的。
現在,理論上如果稅法全國推廣,則是將全國的總土地稅收定在7000萬兩,國庫依舊按照之前的拿走2500萬,剩下的4500萬歸地方。但,這7000萬兩的總稅額,是均攤在全國土地上的。
這就使得自耕農不容易破產、小農經濟更加穩固、男耕女織的模式更加持久,且更能抵禦衝擊和天災。
兩種稅法改革的區別,也就是英國和大順之間的最大區別的一個體現。
大順無論哪個皇帝,至少在出發點上,絕對不敢實行「鼓勵兼併」、「鼓勵小農破產」的政策。
當然,執行下去變成什麼樣,那又另說。
劉鈺和法扎克萊說,天朝早就完成了圈地運動,也不是完全瞎說。畢竟,陳勝吳廣是與人「傭耕」而不是「佃耕」,沒有村社公地和井田公地,都是私有土地的話,怎麼圈?當年先秦村社的公地,又歸誰了呢?
只不過,可以理解為,農業技術進步飛快但工業技術沒達標,最終這一步走完,可工業技術上的進步卻又不足以讓城市和工廠容納那麼多人,但農業技術卻早已達到歐洲16世紀的水平,於是最終搞出的租佃制和小農經濟。也促使講仁義的儒家魔改,以及復井田在漢朝的農業技術水平下就成為一種反動了。
應該說,要是英國圈地運動繼續進行,卻又沒有美洲泄壓和工業進步,人口繼續暴增,早晚也得走到小農加租佃這一步。
這是一種妥協,給底層的巨量人口一條差不多恰恰餓不死的活路,否則就是你死我活。英國砍完國王腦袋那段期間的掘土派運動,已經有這個趨勢了。
劉鈺講這其中的區別,其實就是想通過英國東印度公司,給英國政府傳遞一個信號,以及讓英國政府更加「了解」中國。
甚至,似乎像是一種委婉的示好。只不過似乎礙於法國的存在,不好說的太明確。
這可以稱之為「鴉片懲罰外交」。
所謂,烈火烹油、繁花似錦之下,危機就在眼前。
大順正在上一個巨型的、耗費幾千萬兩的治淮工程;大順要考慮國內改革,要解決國內的諸多問題;大順的武裝中立是絕對真心的武裝中立,因為大順在解決掉國內危機之前,無餘力繼續擴張。
當然,他不能說的這麼直白,所以他要提航海鍾問題——以讓英國順理成章地做出判斷:大順下南洋的目的,是為了獲得移民區解決國內土地問題、是為了拿到去往南半球大陸移民的跳板。
鑑於赤道無風帶的存在,必須要藉助洋流,這就需要藉助東太平洋的島嶼,搞三角跳。
而太平洋茫茫,島嶼狹小,沒有大陸,缺乏航海鍾找不准經度,就沒法三角跳。
這玩意兒,島嶼不是美洲大陸,甭管經度,航就是了,總能到。
島嶼稍微偏離點緯度,又不知道經度,說不定一場風暴就特麼飄到美洲去了,沒法三角跳。
劉鈺當然就是在扯淡,他對南半球移民的事,寄托在將來的「大順版的、但是真有金子的南海和密西西比公司」上,但這個蛋在英國東印度公司面前卻扯的很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