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九九章 理性君主、政治動物(中)(2/2)
問題是,這些人回答的東西、考慮問題的思路、思辨的方式,不管是好科舉出身的、還是武德宮出身的,都格格不入。
就以皇帝詢問的「爪哇該如何治理」一事來說。
西爪哇,要不要土改、分田於小民?
其實,不管是此時在這裡跪著的,還是那些沒在這裡的科舉或者武德宮或者勛貴出身的人,有才能的給出的答案肯定是一致的:要改。
答案是一致的。
但是,出發點,或者說「為什麼要改」的理由,卻完全是不一樣的。
這就和劉鈺認為的「漢明得國之正」,與大順或者大明官方意識里的「漢明得國之正」,結論是一致的,理由卻完全不一樣的情況,基本類似。
一個是底層的反抗是得國之正;另一個是沒當過蒙元一天的官沒拿過蒙元皇帝的俸祿是得國之正。
答案一致。
思路可謂千差萬別。
於西爪哇土改問題,也是如此。
科舉或者武德宮出身的人,回答的理由,基本上可以分為幾類。
仁政,這是口號。
實則,分田於小農,此抑兼併政策之延續。
抑制豪強。
方便流官。
革除當地的「土司」勢力。
編戶齊民,便於統治。
瓦解當地「土司」和「豪強」的勢力,使得朝廷可以對西爪哇進行控制。
而此時跪在皇帝面前的這些人,給出的理由,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他們認為,西爪哇要土改的理由,這些人幾乎都差不多,而且前面的卻截然不同。
他們給出的理由是:土改之後,使得西爪哇的農民耕種土地,使得他們的收益歸於自己,提升勞作的積極性。而他們種植水稻、棉花、咖啡、靛草等,又正是大順所必須的。
大順的鐵器、布匹、木器、農具等,可以換取他們種植的稻米、棉花、咖啡、靛草。
相當於,以極低的價格,收走了西爪哇農民的收穫。
咖啡等,可以賣到歐洲換金銀貨幣。
稻米,可以穩定江南的米價;棉花,可以讓江南紡織成布,再換取更多的南洋棉花靛草。
如此一來,既可以展示與荷蘭的「強迫種植制」完全不同的仁政,又可以極大地促進大順的工商業發展,為江南工商業提供足夠的原材料的同時,還可以打開一個南洋的市場。
他們認為,西爪哇的土改,將會提升西爪哇農夫買東西的潛力。他們買的布越多,大順賺的錢越多,賺到的稻米棉花靛草等原材料就越多。
如此一來,一則,使得工商業興盛,緩解大順因為人頭稅取消之後的兼併之風下,大量破產農民的求活問題,可以去城市做工嘛,生產的東西再賣給南洋;二來,也可以加深對南洋的控制,使得南洋離開了大順,毛也造不出來。
而這,也造就了皇帝嘴上對這些人連連誇獎、內心卻考慮權衡著權力與政治繼而產生了擔憂。
武德宮與科舉,那是白馬、黑馬。
大順擔心,全他娘都是黑馬,一片漆黑,以致出現前朝之禍,儒林在基層徹底壯大。
所以弄出一堆白馬:別以為就你們黑馬能拉車,逼急眼了,老子用白馬拉車。
不過,這也只是嚇唬嚇唬你們。
威懾性的力量,只有在動用之前,才有威懾力。一旦用了,就卵用沒有了。
你們好好的,看上去朕可能會全用白馬拉車,而且白馬的數量也夠,但是你們且放心,你們別做的太過分,朕也不會全用:大順還是保天下之道統的嘛。
雖然降衍聖公為奉祀侯,但也沒一擼到底弄成平民不是?
雖然整天嘴上嚇唬你們,要用武德宮出身的來執行皇帝的意志,但也是嚇唬嚇唬你們,你們同意朕的妥協意見,坐地起價、就地還錢,大家還可以商量嘛。
可現在,眼前這些人,與武德宮、科舉之間的關係,可不是說白馬、黑馬,現在又多了種黃馬。
而是,這是一群有犄角、偶蹄的、反芻的黃牛。
非說他們都是四個蹄子,都有尾巴,都有耳朵,都倆眼睛,然後說他們和不反芻、奇蹄的、沒犄角的白馬、黑馬沒啥區別,就是一群黃馬……
似乎有道理,卻又似乎說不過去。
最起碼,此時的皇帝,覺得不太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