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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二章 還是利益問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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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其惡而縱之,此鄭伯克段於鄢之故智。朕叫你多讀史書,看來還是有些用的。」

皇帝的語氣已經漸漸有些輕鬆,至少比起之前那副聽到「從長計議」就垮下臉的神態好了不少。

劉鈺倒是沒覺得這算是什麼鄭伯克段於鄢的故智,他也根本沒把澳門本身當回事。

他說人嫌貧愛富,其實歷來如此。只要大順衝出了馬六甲,澳門的事根本就不算事。

從明末東學西漸開始,劉鈺就說中原王朝的統治階級就像是個草履蟲。

都是被動、回應;受刺激、被動反應的狀態,很難說有什麼主觀能動性。

包括禁教,也是如此。受到了衝擊,然後自己做出一些反應。

但反應的是否劇烈,取決於刺激者的能力,或者說另一個文明的強勢程度。比如歷朝歷代,從來不會被西南諸土司刺激到,也不太可能被東南亞土邦刺激到,然後做出相應的反應。

這是文化自信。而文化自信的意思,便是首先要自己相信。自己相信自己是文明的、代表文明的,那麼夷狄的那些自然都是疥癬之疾,遲早要被文明所融化。

漢唐時候,距離太遠,消息不暢。

而至明末,應該算是天朝第一次發現,原來遠方還有一個可堪文明的競爭者。只是由於距離遙遠和文化自信,並沒有去主動參與這場文明競爭,只是採取這種被動、應激的模式。

從劉鈺琢磨著下南洋開始,大順算是邁出了主動參與文明競爭的第一步。當這一步邁出去後,其實澳門問題或者天主教問題,也就是東西方文明競爭的一個投影罷了。

劉鈺不擔心事情本身,只是擔心這件事可能導致的諸多後果,甚至導致大順這邊搞斷絕交流。

現在皇帝的語氣輕鬆了一些,懸在劉鈺心頭的石頭也算是落了地。

只不過,更大的隱憂也就隨之而起。

這件事只是個意外。

但卻不是偶然,而是大順向外走必然要遇到的情況。

這種類似的情況,日後會越來越多的。

今天這件事壓下去,明天另一件事就去浮起來,皇帝內心的天平也就會不斷左右搖擺,直到有一天徹底傾向另一邊。

劉鈺清楚,留給大順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啟蒙運動已經在法國如火如荼,這些東西,比起天主教,會讓皇帝更加緊張。

大順特殊的大一統的歷史,以及被改造後的儒家意識形態,這些特質,使得讓皇帝真正緊張的東西還未出現。

就如同之前荷蘭問題類似的扭曲的西方中心的神學史觀,似乎就是荷蘭模式和需要一個國家實體提供軍隊水手工人的寄生體系,從阿姆斯特丹轉西移到倫敦、又從倫敦轉西移到紐約;而科爾貝爾的國家工業主義統制經濟從巴黎轉移到莫斯科再轉移到北京……

此時在法國方興未艾的啟蒙運動,也可以扭曲地理解為,某種意義上脫胎於西歐封建制的權力制衡的孟德斯鳩的分權理論,與已經隱約看到新時代之憂的盧梭的人民主權論和論人類不平等起源,算是兩條線。

大順特殊的歷史和經濟基礎,如果是以平等主動的方式加深對歐洲的交流,站在皇帝的角度來看,皇帝多半不會在意那套分權制衡的理論,覺得這根本不是威脅,若腐儒之復古爾。連丞相、開府、實權爵、分封邦國、私兵都沒了,談什麼制衡、過渡?若憂韓昌黎墮入惡鬼道一般,實無稽之談,杞人憂天。

但要是哪天看到了盧梭的那一套,作為一個比較的專業的皇帝,必然會很敏感地發覺,這才是對大順李家王朝和皇權威脅最大的東西,也是最可能在大順煽動造反的一套東西。

故而到時候,可能內心的天平,已經不是搖擺了,而是直接傾向於關門。

是以,留給大順的時間,或者說留給皇帝和劉鈺同行而不歧路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要在這個必然導致皇帝必現在驚憂百倍的「威脅」傳到這裡之前,把很多該鋪墊好的基礎都鋪墊完。

這本就難。

再加上類似於這一次教案事件的種種意外事件、類似於治淮擔憂的天命不予的人力所不能控制的危險,都讓劉鈺壓力極大。

一塊石頭落地,誰知道下一塊石頭又什麼時候砸在心頭呢?

按下葫蘆起來瓢。

未來難知,劉鈺也只能見招拆招,一件一件地把事情解決。

看著皇帝此時心情略有輕鬆,劉鈺又說了一些讓皇帝更加安心的話。

皇帝漸漸安心,便問道:「卿既言,從長計議。又言,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那依卿之見,那傳教士白多祿,該當如何處置?」

劉鈺只道:「回陛下,國有國法,君有聖諭。禁教時候,如何定刑,早有定論。此人如何處置,問一刑吏足矣,何用問臣?」

皇帝點點頭,他本以為劉鈺是要暫時放了白多祿,或者驅逐出境了事。可這麼一說,只問一刑吏足矣,那意思也就很明確了。

殺。

既是讓劉鈺去出鎮處置此事,又得了劉鈺按律治罪的意思,皇帝也就沒有再問到底如何。

下面的劉鈺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忽然嗤嗤地笑了起來。

「卿因何發笑?」

「陛下,恕臣失儀之罪。陛下剛才問及白多祿事,臣忽然想到了一樁趣事。」

皇帝也有些好奇,劉鈺又道:「臣之西學蒙師,曾與臣講過這天主教的一些事。」

「說若是殉教者,若有神跡大功,日後當賜真福、封聖。」

「凡賜真福、封聖,必要畫一像。畫像中,頭頂必懸一物,為其被害之物。或刀、或絞索等等,或許是出於朗基奴斯槍為聖物之故?」

「依天主教之規矩,僭聖人都有某樣器物作為他的標誌,殉道者必以刑具入畫。」

皇帝身邊之前也有不少天主教傳教士,這個事他倒是也知道。

劉鈺忍不住笑道:「臣見過頭頂上畫著斧子的、畫著刀的、畫著匕首的……臣剛才忽然在想,若以炮決,這畫像該怎麼畫?」

皇帝一怔,隨後腦補了一下畫像的滑稽模樣,亦是忍俊不禁,笑道:「倒是難畫!難畫!卿不妨試試,朕也正有些好奇。」

本十分血腥的事,君臣之間也不以為異,竟都笑了起來。

笑過之後,皇帝又道:「他既觸犯天朝律法,因罪而死。若將來教廷竟封其為聖,其心可誅。這不是說,本朝法律,都是錯的嗎?此事且觀後效,若真行此事,朕必留旨於子孫,定遣使往梵蒂岡問罪!」

這種事,上升到國家角度,皇帝的想法確實沒錯:在大順犯了罪被殺的,結果被另一國封聖,站在國家角度肯定是要反對的。

劉鈺心道,此事倒也簡單。教廷那群人,吃硬不吃軟。祭孔,因為偽滿洲國所需;拜異教徒君主,因日本帝國主義所需,不也都允許了嗎?

到時候艦隊去一趟,保管比辯一萬句經文都管用。

「陛下所言極是,此事涉及國格律法,不可不慮。臣此番去澳門,定也不負陛下所信賴,定把此事解決的不辱天朝。即便臣言從長計議,卻也不會為之從長而辱國。」

皇帝點點頭道:「愛卿做事,朕是放心的。朕說了,策略如此,再容十五年。你只記得,叫他們出醜、斷天下明事理者之惻隱就是。」

「福建、蘇州之事,無非無知小民,智短村夫。但之前,多有生員、士紳入教,更多蒙蔽士大夫,甚至有人提出以耶補儒之說。乃至朝廷重臣,曾亦有信者。」

「卿之言,極是。殺人易、誅心難。此事,確實重在誅心。只要天下士大夫、有識之士勿被其蒙蔽,見其偽善,便無憂矣。」

「本朝太祖、太宗皇帝事,你亦多知。士紳士大夫若不從,便難成事。若只鄉民,未必及得上白蓮彌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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