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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零章 瘋子炸糞坑的爆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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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過之後,李淦的神色漸漸嚴肅起來。

看過一遍,又看了一遍,放下奏章,沉默不語。

這封「上書」,看上去有點像是「蚊子獄」,明顯是借題發揮。

每一條變革的前面,都有一句「國子監諸生教育我說……」

借著那些國子監的「大義凜然」的話,曲解其意,把每一句話都進行了重新解構,處處都打在了士紳的軟肋上。

你說義利之辨,就說既然是為了「義」,為了等級制度尊卑有序,那就收錢唄。加錢後雇別人服役,這是宋明之法,既保留了士紳體面,又減輕了民眾負擔。優免當然可以,但優免得有限額,查清楚限額,這在大義上你們也不好說什麼吧?你要反對,那你不是君子啊,你這是言利的小人啊。

你說要增加聖人之言斷絕夷狄學問,那就乾的更進一步,閉關鎖國,連出口都不准,讓江南那些投入產業出口導向的士紳哭都沒處哭去。

你說武德宮要廢幾何而加聖人言,那就廢。廢掉後,讓武德宮的學生去江南唄,省的你們整天說武德宮子弟少聖人學問,不能治國。

你說不能墮國朝體面,那就不墮。加稅,前朝不是有遼餉、練餉嘛?本朝也可以加個邊關餉。

你說只要教化士兵,讓士兵知道忠君大義,那士兵自然勇氣倍增。那就教化,讓國子監學子、要考舉人的秀才們,統統去邊關教化士兵……

每一條看上去都在說氣話,很多純屬就是沒事找事,可也有很多是完全可以實施的。

陳震這樣的年輕人,李淦見的多了。

一腔熱血,卻缺乏實踐;不切實際,卻以為自己大義加身。

這叫「好高騖遠,不肯埋頭苦幹,好作大官,否則就認為大才小用,埋沒英雄,做一行怨一行,這山望著那山高,大事做不了,小事不肯干,就是幹起來也是無計劃……」

這種人的話,聽聽就好,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朝堂里沒幾個人會真正在乎。

李淦是真沒想到,劉鈺可以這麼玩兒。

看上去是在胡鬧,然而有些條目,分明就是指明了一條變革的路。

比如上面說,可以在武德宮裡,復唐時的明算之科,再以本朝的需求加增。

如加增胥吏之學、會計之學、仵作之學、量田、農學等等,培養足夠一省或是一府所用之才。

若有需要,則空降至此,不論上下全面接管,清查土地、審核案情、報備稅賦種種。

這些人直屬皇帝,或者由皇子出鎮,與當地的鄉紳毫無聯繫。

又因為從官到吏一應俱全,也不用擔心當地停擺。

加上非是常設,所以也不用擔心在當地紮根。

由皇帝直屬、皇子出鎮,又完全不用擔心當地施加的壓力。

只要辦上幾場,殺雞儆猴,別處自然會幹淨一陣子。

而且完全不用養多,只需要三五百人就可,一年朝廷不過多出個幾萬兩銀子。

隔三差五地出去巡查一圈,不說幾倍的銀子能弄回來,最起碼能給大順多續幾年命。

因為武德宮不是走科舉體制,而是更類似於漢唐的良家子和羽林郎,所以也不用擔心這股勢力被別人插手。

吏部文選司升格後獨立出的文諭院,尚且還有文官控制,但武德宮的人卻完全是依附皇權的。

以老五營世兵為六郡良家子、以武德宮為羽林郎,自然也有大問題。

漢唐既有壯闊,也有危機。

這一點劉鈺在這封鬧事的上書中沒說,但是之前已經說過了:改革軍制,有制之兵,使得兵不識將將不識兵亦可一戰,增強京營禁軍的實力,所有中層軍官出自新辦的軍校,皇帝直接兼任校長,中層軍官都是天子門生。改革掌兵、領兵、練兵制度,驍將悍將去權而入參謀部,以年輕人充斥分其權責,使得皇帝可以始終藉由參謀部做戰役指導,保持軍中威信。

同時增加燧發槍和野戰炮的數量,從而使得任何軍隊沒有中央政府的後勤都無力作戰。改革越深,對後勤的依靠就越大。

這樣應該可以避免出現唐是藩鎮和漢時將軍之禍。

這些東西互相依託,漸成體系,以至於這封看似胡鬧的上書,其實就是一份最起碼有一定可行性的變法方向。

不過只說了一半,另一半在北疆的時候私下裡說過了。

清查田畝、征繳逃稅、強化版的一條鞭法、士紳一體納糧,在實行之前可以選擇一省試行,更需要用中央直屬的人才。

這個人才太宗創立的三舍法和五營世兵已經預留下了基本盤,只需要增加一些胥吏之學,完全可以滿足一省、一府之所需。

至於什麼不去邊關教化不得考舉人之類,那都是扯淡的廢話,既不實際,也容易鬧出東南傾覆的大亂。

政治的藝術在於妥協,妥協的基礎在於互相威脅。

真要是武德宮增加實學、胥吏學,那等同於皇權又有了一把可以威脅士紳的刀子:用不用是一回事,有沒有能力捅你們又是另一回事。

前朝教訓就是妥協的藝術玩砸了,文官只能威脅,集權的政府卻無力反威脅,到後期也就根本不存在妥協了,江南士紳徹底爛了。

而這封奏疏的殺招之處,在於全是陽謀,沒有陰謀:科舉士紳的手伸的再長,也伸不到老五營世兵和武德宮那裡。

武德宮每年招收一批可以實行清查田畝、會計計算的人,秀才不屑於干,有的是人願意干,當大頭兵一個月才二兩銀子,老五營世兵們不想當大頭兵的多了去了。

把個真正殺人的刀,隱藏在一片胡鬧之言中,正是李淦所期待的「把水攪渾」。

劉鈺身份不高,但功勞卻大,又無黨羽,更無根基,正是一個最適合把水攪渾的人。

當然,這些變革此時是不能用的。

雖不用,卻可以用來和士紳、結社儒林輿論們討價還價:定出一個底線,在這個底線之內,你們就不要鬧騰了,再鬧騰的話,朕就要試著按劉鈺說的這幾條幹了。

咱們互相妥協一下,各退一步,皆大歡喜,真要逼急了朕也不是沒有殺人的刀。雖說必有陣痛,可逼到份上,那也顧不得了。

底線一划,雙方罷兵。

國子監學生鬧事,李淦也不傻,當了這麼多年皇帝了,這件事就是在故意打皇帝的臉,讓皇帝清醒一點:你再這麼搞下去,我們是有能力讓天下輿論譁然的。你想拓邊,我們就能讓你拓到讓你焦頭爛額。

這陳震不過是一個被人利用的一腔熱血的年輕人。之前的打架事件,李淦也只能冷處理。

可萬萬沒想到劉鈺劍走偏鋒,來了這麼一招。

如此一來,皇帝什麼都不用說,自然會有人把輿情擺平,作為討價還價的態度和誠意。

當然,這個討價還價能換回的東西很多,自然不只是兩邊打架這點小事,這就需要後續的博弈了。

再三讀過了劉鈺的奏疏,李淦心裡已經擬定出了一條談判討價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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