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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零章 瘋子炸糞坑的爆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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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三讀過了劉鈺的奏疏,李淦心裡已經擬定出了一條談判討價的底線。

變革的事,還是要辦的,但在平定準噶爾之前,這事可以拖一拖,嚇唬一下,別再搞什麼士林結社輿情風波之類的事就好。

心想,劉守常啊劉守常,你還真「聽話」。朕叫你「名正言順」,你還真就名正言順,居然能鬧登聞鼓這麼一出。

倒是那個陳震,當真可憐。也是個一腔熱血的孩子,如今被你這麼一逼,他日後還有活路嗎?多少人恨不得把他的皮扒了,而他可不是勛貴子嗣,也不是武德宮生員啊……

你真是一點虧都吃不得,為了報復,竟是連負荊請罪這樣的事都幹得出。自損七分顏面,也要將人挫骨揚灰,而且還得讓他最信任的人去挫骨揚灰,哀莫大於心死啊。

義利義利,只怕在你眼裡沒有半分的義,全是利。一切都能交易,一切都能折算。包括臉面,甚至……性命。

你的弱點到底在哪?到底什麼東西是你真正不敢用來賭的,是可以被抓住控制的?

細細思索了許久,李淦下意識地在奏摺的空白處寫了一個「道」字。

至少現在看來,唯一能威脅到劉鈺的,好像就是他要實行的「道」。這個「道」此時到底是什麼,李淦看不出來,因為現在都是「術」,看了半天就看出來一個「一心為國」,至少此時是這樣的。

但李淦很懷疑,這些「一心為國」的舉動,也是術,而非道。劉鈺真正想乾的是什麼?

許久,不能解。就像是諸葛武侯,唯一能威脅到他的,就是「不准北伐,除非你答應我一件事」,可反過來,又有什麼比北伐更重要?

「這難道真的是個純臣忠臣?再看看吧,術用多了,或許能略窺其道。」

想到這,李淦呵呵一笑,叫太監把這封東西送到前朝中書科改革後的書寫房,叫人立刻謄抄數十份,發與朝中官員,明日朝會廷議此事。

然後,李淦在奏摺上批覆了一句話:既自認有罪,武德宮諸生凡參與鬥毆者,皆罰銀十兩,限期交齊,著天佑殿議。

…………

當天晚上,整個京城都炸開了鍋。

奏疏經過書寫房的抄寫,早已經傳遍了有資格參加廷議的官員手中,正如都察院的左僉都御史所想的那般,這是往灶膛里扔了一顆震天雷。

更為詭異的是皇帝的批覆:參與鬥毆的武德宮諸生都罰銀十兩。

這是罰?

這算哪門子罰?就差把「你們幹得好」寫在上面了。

不說參與鬥毆的一大堆都是公侯伯子嗣不差這十兩銀子。

便是剩下的,全加起來也就不到百十號人。千把兩銀子,鬧事排到前面那幾個人家裡,哪個出不起?

積欠、隱沒、義利、士紳納糧、優免、免役而演變為偷稅等等這些事,是陳年積壓的大糞坑,沒人願意往裡面跳,更沒人願意主動把這個糞坑外面蓋著的布帛掀開。

理論上,優免不是免田稅。但納糧不只是納糧,還有運糧,這才是大頭。

國稅不管你是誰,都得交。但頭稅輕,二稅重,交了糧,得把糧運走,國庫又不出錢,一些雜活你也得干,清理河道、接待上官……這些都是地方自行解決。

這得需要人。

胥吏和鄉紳們稍微動動手腳,這個力役就能把人逼死:小伙子你家就你一個勞動力,我看你骨骼特異,那你去往京城運糧吧。你走了你家就沒勞動力了,老母親就得餓死?那你意思意思吧。

不管是大明還是大順,理論上的田稅都不重,哪怕明朝征三餉,完全按照理論數量,其實也沒多少。

但問題在於這個力役、雜役,大頭根本沒在國庫里,民間的負擔其實極重。

納糧,納糧。不是說只繳糧稅,而是說繳糧稅加運糧。和泥腿子一起幹活,的確有失士大夫體面,但可以出錢啊,然而又有優免。這個空子可就大了。

朝廷的國稅沒收多少,底層卻沉重的喘不動氣。

前朝有個不開眼的徐民式,巡撫應天的時候揭開過這個糞坑。

以至於連性格溫婉、從不罵人、內向小心的申時行都發了彪,以當年徐民式會考老師的身份斥責,說你這麼搞我就要親自押解糧草去京城了,讓陛下看看你把我這個退休的內閣首輔逼成什麼樣了?

徐民式這才知道惹了馬蜂窩,不得不提出了「優免加倍」的辦法,優免加倍,但是優免之外的還得查清,但仍舊不行。

以至於死後,有人還專門寫書曰:某人奴隸鄉紳,是如同王安石一樣的奸賊,所以某人死後,遂至蕩產傾家,語云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其弗信夫?

也就葉向高說了一句公道話:你們的子孫,難道就一定能當官嗎?難道就沒有淪為底民的時候嗎?你們有錢的不出力,卻讓沒田的出力,這大明肯定要完啊。

不過,事實證明,葉向高才是想錯了。流水的國號,鐵打的士紳。大明亡不亡,關士紳屁事?

前朝例子在那擺著,誰揭這個糞坑誰不得好死,這是板上釘釘的事。

誰也沒想到,這個糞坑,被劉鈺用這樣一種鬧劇的形式掀開。

怕動靜不夠大,還直接往這個糞坑裡扔了個爆竹,爆竹的名字卻上卻寫著「國子監諸生」。

皇帝這是想幹什麼?

是真準備這麼幹?

還是說……想要什麼條件,做個交易?

這不同於以往,以往那是當地的事當地辦,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可劉鈺在這「胡言亂語」上的瘋話,卻是讓皇帝直接用武德宮生員、增加胥吏學科等手段,釜底抽薪,直接空降到當地。

士紳一體納糧,清查田畝,清查優免,皇子出鎮,當地士紳除了嚎叫幾聲,還能怎麼辦?

總不能去上疏說「皇子這麼幹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必然斷子絕孫?」

行賄蛇鼠一窩?給好容易有表現機會的皇子行賄?多少錢夠買一句在皇帝面前的「兒子有能力」五字?

事到如今,說瘋話的劉鈺已經不重要了。

一個勛衛而已,攻訐他能有什麼影響?

說他裝瘋賣傻也罷,說他心思陰暗也好,他升不升官和文臣評價一點關係都沒有,又不走科舉,這樣能辦出「負荊請罪」、「敲登聞鼓」的混不吝,無可奈何。

這封奏疏,到底是劉鈺一時胡鬧?還是皇帝授意翼國公,翼國公指點的?

奏疏上的東西,有幾條簡直是殺人不見血,這些東西,會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小東西寫出來的?

夜幕已至,京城皆知,明日廷議,是要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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