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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一章 廷議菜市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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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政府尚書剛要退回行伍,又聽皇帝道:「其功雖至,然士林中多有議論。或曰宋遼舊辱、或曰天朝體面。」

「如今朝廷對其不降反升,朝中自知其功,賞所當然。朕恐士林結社議論,反倒以為卿等皆為奸佞,以致蒙蔽上聽啊。」

李淦終於把題點到了,一群人哪裡還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士林結社,士林結社,真正話事的,難道真的是那群年輕士子?

輿情如何,皇帝操控不了,當然也不可能是那些年輕士子自發的。

羅剎國談判的事,能知道三十萬兩銀子事的大臣不少,但凡知道的,肯定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國子監萇弘社知知道三十萬兩的事,卻不說其中的緣由?

皇帝的意思很明確:這個事朕不追究了,反正追究了也沒用。

但是,咱們得談談條件啊,你們不能老拿這個事來壓朕。

劉鈺現在算個屁啊?上舍秋考之前,只能是一個小小的勛衛,你們打他那還不是打給我看的?

現在事已經發生了,朕不想以後在別的事上,你們又拿士林輿情來逼我。

群臣也明白這是皇帝在要價,可問題是現在誰也不知道皇帝開的價是什麼。這事總要試探,可該從哪試探呢?

正當氣氛尷尬沉悶的時候,左平章事出言奏道:「陛下,以臣之見,所謂宋遼舊辱乃無稽之談。」

「宋遼事,宋軍射死蕭撻覽而不自知,我朝俘獲羅剎王義子舉世皆知,此一別也。」

「宋遼事,真宗欲難逃而寇萊公力阻,我朝陛下親臨前線指揮若定而破城,此二別也。」

「宋遼事,乃以歲幣三十萬,年年支付;我朝則是共給三十萬,換地千里。此不過戰國時候置地之事,秦魏趙韓楚燕齊,皆而有之,況趙尚以和氏璧而換土,土者社稷也,和氏璧尚且能換,三十萬兩豈可與和氏璧相較?此三別也。」

「宋遼事,約為兄弟,論以齒序。且遼有冀州、雍州之土;我朝雖承羅剎之位,羅剎卻在九州之外,此不過漢與西方大秦之交;唐與大食之交也。此四別也。」

「至於宋遼之外,則有武穆泣血天日昭昭,而羅剎國亦有昏君誤國以致其伯爵因失土而氣死,又豈可相提並論?」

「秦檜有美髯,關雲長亦有美髯,以此歪理,則秦檜與壽亭侯同論?」

李淦輕輕點頭,便有其餘大臣道:「左平章事之言,句句在理。我朝與羅剎事,自不可與檀淵之辱相提並論。國子監諸生不懂實務,誇誇其談;江南士林,亦不知北疆之事,更不曉其中細節。雖有一片拳拳之心,卻如以美髯而論秦檜與壽亭。」

「是故孟子言:行之而不著焉,習矣而不察焉,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眾也!」

「既其為眾,則子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既然他們不知道,那麼就應該教化他們,讓他們知道。

這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短句,有七八種解釋。如今換了個斷句的方式,立刻一切都說得通了:那群結社的,顯然啥也不懂。那麼他們不懂,就該讓他們懂。

李淦只不過是個皇帝而已,讓士林怎麼斷句,讓士林怎麼理解,他是沒能力管的。

既然有人這麼說了,那就是說這事會有人去告訴結社的士林,這是正確的理解。

至於能不能做到……當然是肯定能做到的。做不到那就是在提醒皇帝,你們違約了。

左平章事顯然是在傳達一下皇帝的底線,也顯然底線不至於這麼簡單。

果然,左平章事又道:「而如天朝體面,若東周時候,縱有天子,體面何在?如今大爭之世,若求體面,必要有漢唐之武德,方有體面。」

「今英圭黎國,歲入兩千萬銀;法蘭西國,歲入千五百萬,半於我朝,此皆西洋大國也。架船萬里而至南洋,我朝可有至西洋之船?」

「傳教士多有禍心,不言真情,或為賞賜,或為傳教,而以『朝貢』為名。眾人不察,沾沾自喜,此豈非自欺欺人?」

「或曰,王者不治夷狄;或曰,分封外服隔絕往來……此皆掩耳盜鈴之言。兩千年前古人便知,今人卻不察,豈非可笑?」

「若真有雄心,當效昔年列國之志,一四海而定文軌,方為真天朝。否則,則與倭人自號小朝貢何異?前朝徐光啟云:會通中西,以求超勝。若不會通,如何超勝?」

「通派使節,效張博望出西域、班定遠通大秦,方為漢之風;效蘇定方安西域、都龜茲,效劉仁軌白江口鎮倭八百年不敢覬覦九州,方為唐之雄。」

「做婦人態,言什麼王者不治夷狄,此皆宋之弱氣、婦人之情。卻把宋之弱氣做天朝之態,實貽笑大方。」

「野有人言,必破一分程朱,始入一分孔孟。臣以為,必破一分天朝,始近一分漢唐。」

若是平日裡說出這番話,尤其是那句「必破一分天朝,始近一分漢唐」,只怕立刻要被唾沫星子噴死。

各方定會引經據典,痛斥此言。

雖說名義上大順的官方意識形態在講「破程朱理學」,可實際上幾百年的浸潤,又豈是這麼容易破除的?縱然明面上都在批判,可事實上卻深入人心,連帶著批判的時候,卻還是在原本的框架內批判,以為批判的是骨,實際上批判的只是皮。

王陽明所謂: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大抵此意。

然而今日朝會,不是辯經,而是在討價還價。

就像是菜市場買菜,這不是評論白菜蘿蔔血緣更近還是蘿蔔芥菜血緣更近的時候。

而是皇帝出價,文臣還價。若是都能接受,那就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左平章事是在幫皇帝出價,說的那幾句都是廢話,眾人聽得懂,真正有用的,其實就一句話。

通派使節,效張博望出西域、班定遠通大秦,方為漢之風;效高仙芝定西域,效劉仁軌白江口鎮倭八百年不敢覬覦九州,方為唐之雄。

簡而言之,皇帝開的價已經很明確了。

首先,羅剎使團前來,承其帝位商討北疆政策這個事,不能動。

其次,駐派使節團,出使羅剎,開眼看世界。不能動。

蘇定方的安西都護府定龜茲,劉仁軌的白江口之戰,這是在說兩件事。

西域,肯定是要平定的,這個沒得談。

朝鮮的事,要趁著朝鮮內亂,加緊一下控制和滲透。

一共這四件事。

皇帝在告訴眾臣,這四件事,沒得談。

如果接受,那就在朝堂上不要再反對了。士林輿論,也不要指桑罵槐、借古諷今。

如果不接受,你們不是願意借古諷今嗎?好啊,諷為宋遼,那多沒意思?小家子氣。應該把漢武帝他老人家拿出來用用,也好些年沒人用《遷茂陵令》來諷了,劉鈺這個瘋子的奏疏上可是有這一條的,朕這回讓你們諷個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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