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恍然(1/2)
尿過之後,尚要抖三抖。第二日皇帝戰後大閱,做執干戚舞的最後一步。
吉時一到,禁衛牽來了御馬,御馬的頭上裝著裝飾用的「龍角」,天子所騎者,龍也,也特麼不怕一個踉蹌被龍角插出血。
「傳令三軍,大閱!」
咚咚的鼓聲奏響,鳴炮助威。
前面開路的鑾儀舉著金燈之類的玩意兒,太監打著傘蓋跟在後面,孩兒軍的大漢將軍舉著三角龍旗、節鉞。
貼身的勛衛捧著皇帝的御刀跟隨,鑾儀衛的儀仗兵舉著屈刀列陣保護。
順承明制,明末時候,錦衣衛百戶冷逢陽因為名聲還好,所以沒被拷掠,投順後為李自成管理鑾駕。
一些樣式也都繼承下來,但終究,冷逢陽只是個百戶,很多細節和明朝還是不太一樣的。
各部的軍官、老將們紛紛出面,維持隊伍,列陣準備接受皇帝的檢閱。
這是早就已經定下的,雖然沒有現場演練過,但是提前做好標誌物的旗幟飄揚,各部只要在將領的指揮下按部就班站好就行。
此時此刻,劉鈺是個小到不能小的配角,而且因為他被擢為勛衛後直接去了邊關,連儀仗隊都做不好。
只能縮在一群勛衛的中間,濫竽充數,扛著一口長柄儀仗屈刀,穿一身對襟罩甲,腰間懸著帶著流蘇墜子的繡春刀。
混在隊伍中間,迷迷糊糊地走完了一圈。再度震懾了一番喀爾喀人,隨後皇帝升帳、立纛、授勳。
老將不算,皇帝不算,剩餘人裡面至今為止戰功最高的還是劉鈺。
司勛郎中點驗過了人頭,也清點了俘虜。朝廷官員不全,皇帝在這種地方也只能授勳,不能封官。
「勛衛劉鈺,將千人之戰一場,為一基。首級五百,以少擊多,為上陣,三轉;俘敵三百餘、船一艘,為上獲,三轉;破堡一,可七轉;俘敵將,可八轉。授勳上輕車都尉,賜飛魚服、銀柄簧輪銃。」
念完了賞賜,按說皇帝這時候還應該出面勉勵幾句。
可李淦想了想,既不知道劉鈺到底準備幹什麼,又不知道這一枚自走之棋到底想往哪走,萬一又當眾禿嚕出來什麼奇怪的言論,也就沒多問。
雖然復原了唐時策勛十二轉,可是軍功授田就不要想了,朝廷手裡也沒有那麼多土地。東北倒是有的是荒地,可給了也沒人要。
不過銀子方面還算是比較大方的,大順吸取明朝教訓,知道不能拖欠當兵的工資。
劉鈺的家庭本就屬於統治階級上層了,也用不上授勳不需服徭役、免稅之類的好處,每年亂七八糟的折合起來也有個一千兩銀子的待遇。
這都是其次,關鍵是十七八歲的上輕車都尉,還是勛衛出身,前途可謂是一片光明。
其餘跟著劉鈺出去的人,或者是劉鈺熟悉要照顧的人,也都得了好處。
驕勞布圖也熬成了上輕車都尉,官也能升一升,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昨日大戰,搖旗先登,也入了皇帝的眼,就多勉勵了一句。
驕勞布圖此時已是極度信任劉鈺,想到劉鈺之前和他悄悄說過的話,謝恩該表忠心之言的時候,大聲道:「微臣見北方不寧、羅剎蠻橫,願為國家戍邊。請陛下允臣以邊將,巡衛邊防!」
李淦聞言,略有些詫異。驕勞布圖本已被選入了孩兒軍,雖說最好有機會能外放,但一般外放都是南方搶破頭、北邊無人問,竟然有個主動要求為邊將整飭邊防的。
「壯哉!真忠良也!賜酒!」
驕勞布圖端起酒杯,思緒萬千。
心裡既滿足於皇帝勉勵的這一句「壯哉」,萬軍面前飲酒,精神上極度滿足;內心卻也琢磨著,劉鈺兄弟啊劉鈺兄弟,你可別坑我,要是將來不開邊貿,老子可是被你坑死了。
不過話已經說出口,這時候後悔也來不及了。再說當著萬餘將士的面兒,自該有多豪壯便多豪壯,於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杜鋒在東線功在驕勞布圖之後,加上有奪炮之功,混了個六轉的上騎都尉。他爹的勛位給他掙來了更容易進武德宮的機會,他這個上騎都尉也算是為下一輩爭取到了一個更容易一點進武德宮的機會,可以直接繞開各地的營學一級。
皇帝還很貼心地考慮到他要參加武德宮的選拔考試,就免了他繼續隨軍征戰的義務,叫他可以跟隨隊伍去參加瀋陽的考試。
勉勵之後的問話,杜鋒見驕勞布圖所言正是當日劉鈺偷偷和他們說的「前途」之語,心想陛下將來要是沒有開南海之心,自己也丟不了什麼;若是有,豈不就如劉大人所言,另闢蹊徑了?
「回陛下。這幾年國朝安康,百姓樂業,人口滋生。人口滋生而土地不加增,北地寒苦,難為糧倉。微臣聽聞南海尚有大陸,地闊萬里,水草肥美,四季分明。若可控於國朝之手,則又可生養千萬民。微臣願學揚帆航海之術,將來為國朝開拓海疆,以為後世。」
「嗯。勉之!」
皇帝誇了一句,心裡略微感覺出有些不對勁。
之前那個驕勞布圖是有忠壯之心,志在北邊,也屬正常。
可這個杜鋒長在苦寒之地、山溝裡面,居然會有「人口滋生而土地不加增」的見識,還說要開拓南洋……南洋,只怕你都沒去過遼河吧?
這就很難說沒有受到劉鈺的影響了。
李淦倒不怕劉鈺在軍中有什麼私恩之類,他只是個客將,折衝府也只有練兵巡邊之權,打仗還是要中央出人指揮的,對於這些府兵朝廷還是放心的。
只是劉鈺和他們接觸了不過一年,就能暗暗對這些人施加影響,著實有些手段。
他在劉鈺帶去的那些人里是安插了人的,那人也回過密報,一開始說劉鈺效仿古之將軍,與士兵同甘苦,又花錢改善士卒衣暖,這些李淦覺得都很正常,甚至可以認為劉鈺是個可用之人。
再之後的密報,劉鈺也沒什麼出格的事。就是每天晚上扯扯葷段子,有時候也會談談西學、講講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云云。
現在聽杜鋒開口就是一番「人口滋生而土地不加增」的言論,李淦又覺得有些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心想:古人云,君子如玉,潤物無聲,大概就是這樣的人吧?
帶著這種想法,出乎旁邊近侍的意料,李淦又多問了一些論及級別根本沒資格得到勉勵的授勳士卒。大多數都是跟隨劉鈺一路出征的。
得到的回答也是五花八門,神奇難解。
除了劉鈺的那個伴當志向「低微」,說從軍是為了脫仆為人,娶個良人家的老婆,惹出了一陣莞爾抑或鬨笑外,其餘人的回答可真是叫李淦大開眼界。
有說將來要出海,去找一處不像松花江這麼苦、水草肥美可以墾耕的沃土的;有說要將來立功打入彼得堡的;有說要去尋找山海經中的異獸奇種的;還有說要去看看阿美利加的扶桑樹的。
很多詞彙,連跟隨李淦的老將們都沒聽過。
只覺得這些人說的每個字都認得,可連在一起完全不明白是什麼東西。
一個個壯懷激烈是沒錯的,可這壯懷激烈倒像是漢武時候剛剛開拓西域般的壯懷,說的都是些萬里之外的奇聞怪談,一如那時的葡萄、苜蓿、石榴、胡蘿蔔。
雖然多半都是場面話……
可這種山溝子裡的府兵能說出萬里之外的壯懷,已然是叫人驚掉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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