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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恍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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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種山溝子裡的府兵能說出萬里之外的壯懷,已然是叫人驚掉下巴。

聽著這一群之前可能連吉林都沒去過、桃子都沒吃過的鄉野府兵,談及十萬里之外的山海,總有種說不出的魔幻。

待全部問完,李淦笑著勉勵了很多句,心裡覺得自己怕是已經窺探到劉鈺的一些想法,想通了很多事。

劉鈺之前的很多暗戳戳看似無意的說法,漸漸明晰了。

當日金水橋問對,劉鈺一句話都沒提南洋,而是張口新軍、閉口西學,聽起來頗像是誇誇其談。

再看看劉鈺這一年的表現,沿途所做的事,拿錢讓將士苦戰、以利誘人的做派。

很顯然,劉鈺不是那種只知道談大義的呆子。

當時以為,劉鈺所言的新軍,是為了準噶爾、北疆戰事。

現在想想,恐怕這劉鈺根本就沒把北疆戰事當回事。甚至在他眼裡,準噶爾還根本沒資格讓他談論。

南洋……

若是為了南洋,若是為了西洋人,這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凡學西學的,都知道前朝徐光啟的那句話:北疆不過疥癬之疾,國朝大患在南洋。

只是這話隨著天主教在華的傳播,被西法黨利用曲解其意,成為拒絕荷蘭、英國等新教國家貿易的理由,甚至因為宗教感情的因素,這些話已經很少有人提及了。

「南洋……南洋……怪不得。」

心頭一動,之前覺得完全看不透行事羚羊掛角的劉鈺,現在也終於有跡可循了。

李淦也暗暗鬆了口氣,露出了微笑。

他認為劉鈺是有才能的,只不過總感覺劉鈺的想法隱藏的太深,自己有些看不透。

做皇帝的,不喜歡一個完全看不透的臣子。

哪怕這個臣子真的有才能,若是看不透,使用起來就只能再三衡量。尤其是就現在看來,指定也是個「從道不從周」的犟種。

當日金水橋問對,劉鈺句句都是「忠君體國」的大義。可又如每個年輕人一樣,盛談之餘,避開了、或者說根本不在意最粗俗、最基礎、君子所最不齒的東西——錢。

改革軍制、編練新軍、開辦軍校、換裝燧發槍和刺刀,一切聽起來都很好,但一切又都需要大量的錢。

如果打完了準噶爾、平定了北疆,關上門當天朝上國,需要再花這麼多錢變革嗎?

是打朝鮮用得著燧發槍加刺刀呢?還是打打土司、鎮壓民變用得著新軍?羅剎國雖強點,可隔著荒無人煙的寒苦之地,最多也就能集結個三五千人的野戰機動兵團,堆人也堆死了。

有這些錢賑賑災、免免糧,不好嗎?

李淦一開始以為劉鈺年紀小,未必能想這麼多,可能也和每個年輕人一樣不待見錢、年輕人以為自己對錢沒興趣。

現在看來,恐怕不是。

只怕劉鈺太清楚錢有多重要了。

聽密探說,他劉鈺一路撒錢,從瀋陽一路撒到奴兒干都司、又從奴兒干都司撒到木魯罕山衛。自己的錢不夠,撒朝廷偽裝商隊的貨款;貨款還不夠,撒羅剎人城堡的戰利品。

倒是什麼忠君愛國的大義,就沒怎麼聽著提過半句。開戰前的動員從來就是「發錢」、「戰利品」、「銀子」、「毛皮」……

這樣的人,能不知道錢有多重要?能不知道錢是一切問題的基礎?

錢從哪來?劉鈺一句不提,可現在從這些授勳士卒的「志在萬里」來看,再明白不過了。

合著劉鈺設想的軍制變革,假想敵是西洋人?

想要經略南洋,就得有一支能和西洋人對陣的新軍。

想要開拓南洋,就得有一支能和西洋人對轟的海軍。

想要經略南洋,得有錢;想有錢,得要經略南洋。

李淦聽劉鈺說,西洋人很有錢,聽說那英吉利國,如今歲入在2000萬兩以上,以個河南省大小的島,愣生生收出了大順四分之三的歲入,居然還沒民變……李淦相信,西洋諸國真的挺可怕。

能收上錢,就能打,簡單的道理。

朝廷現在缺錢。

北邊是賠錢貨。

現在收回了蒙古,一年半分錢都拿不到不說,每年給貴族的賞賜、移民的花費、驛站的修築等等,暫時一年照著三百萬兩賠吧。但不賠還不行,不然每年預警、動員、修堡,花的更多。

南邊富庶,想要摳唆出來錢,最不容易。

士紳同氣連枝,拔出蘿蔔帶出泥,明末時候為了站穩腳跟奉天承運,荊州之戰後吸取了太祖入京「腦袋沒跟上屁股、沒有腐化墮落反而還坐在勞苦大眾那邊,不知得民心之民到底是啥,以致大敗」的錯誤,已經和士紳適當妥協了,優免仍在,錢不好收。

雖說有武德宮和勛貴做基本盤,可以嘗試慢慢取消優免,但也得做好半壁動亂的覺悟,稍有不慎整個江南罷考、上書、結社反抗、檄文復明,那就熱鬧了。

西南還在改土歸流,也是個賠錢的無底洞;西北眼看還要打一仗,打完仗也得往裡面扔錢。仗還沒打完,軍功勳貴手裡的錢現在也不能摳。

似乎想要弄錢,也只能在南洋弄了。只是李淦對南洋貿易之事所知甚少,也想著能夠如同英吉利一樣,一個省大小就收出個千萬兩,可完全不懂。

想著之前對劉鈺的定位,就是個「奇棋怪子開局面」的人,猜不透他到底想幹什麼之前難免謹慎,可如今似乎猜透了,倒是可以試著用一用。

用好了或許真就打開局面了。

用不好,借他腦袋一用就是,反正他沒根基:

寫個奏摺都有錯別字和殘體字,和江南那群文人尿不到一個壺裡;雖懂西學,可又支持禁教,受洗西法黨視之為異端;勛貴子弟出身,卻非嫡長;能打仗,卻志不在掌軍而在練兵;知道花錢的好處,可是又沒錢。

想著這大抵是摸透了劉鈺的真實想法,當夜李淦便又召見了劉鈺。

私下裡勉勵了一番後,李淦忽然問道:「你在武德宮裡亦算優生,日後必是能入上舍而選龍禁的。將來外放,欲往何處?」

劉鈺心想這問題是有標準答案的,於是照本宣科道:「雷霆雨露皆為聖恩,陛下要臣去哪,臣便去哪,自己哪裡敢有奢望呢?」

這句很標準的答案,換來的卻是李淦的似笑非笑。

「你有大志,可如你所言,我大順倒像是一艘破船,處處漏水?以至於去哪都沒有區別了嗎?到處都需要修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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