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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九三年(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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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多血症危機,或者叫生產過剩危機,之前誰也沒見過。

正常來說,人類認識世界的步驟,是得先發現問題,然後總結規律。但大順這邊畢竟不同,在未發生之前,實際上已經有人見過。

並且本身大順這邊經濟學的三歪經體系中,涉及到地主問題,一開始就蒙上了「有效需求者」的概念,恰恰是大順的食利階層在為自己的存在找合理性的過程中,引發了「東西賣不出去、沒有有效需求者」咋辦的問題。

如今大順內部一些早就開眼看世界的人,心裡很清楚,大順的經濟現在極端過熱。

在劉玉跑路前後的扶桑金銀礦開發後,大量的貴金屬流入了大順,終於解決了困擾著從明中期開始就一直無法解決的貨幣不足的情況。大量的貨幣,又恰逢大順這邊第一次工業革命的成果顯現,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獲勝,可謂是渡過了一段咆孝著發展的二十年。

世界就這麼大,歐洲、印度、東亞、非洲的情況,自不必提,很多問題早已埋下。

而剩下的美洲,尤其是對於此時世界經濟至關重要的南美——至今來說,南美在這個金銀為世界貨幣的時代,依舊是一個可以造成世界震盪的存在——實際上也要出事了。

一戰的結局,給垂垂老矣的西班牙注射了一支強心劑。頗有雄心的卡洛斯三世覺得自己又行了,抓住大順參戰後一戰勝利作為戰勝國的威望,開展了一系列加強中央集權的改革。

《仙木奇緣》

改革這玩意兒,尤其是加強中央集權的改革,若沒那本事,最好不要瞎雞兒改。改不好,容易把自己改沒了。

於本土,和耶穌會開戰、抄沒地產、勒令還俗、限制教士人數等等。

於殖民地,則是開始清理殖民地的「土豪地方派」——西班牙的殖民地,分為宗主國過去的半島人、和早些年過去後和印第安人混血的混血人或者好幾代的出生在殖民地的白人。後者算是地方豪強,畢竟根深蒂固數百年了。

卡洛斯三世的政策,其實也就是外派本土的官員過去,搞換血,順帶清理下殖民地官員里和地方豪強派關係親近的問題。

問題是,此時近四百萬南美白人里,所謂的「半島人」,也即在本土出生過去的,也就3萬來人。

這滿清搞統治,還知道開科舉、用士人,方能維繫。

卡洛斯三世的改革,則是壓根不知道天高地厚,把原本地方派的官員、教士等,擼了一大批,全換上了本土派。

本身吧,中下層就對母國不滿了。

這回,把土豪、鄉紳等上層也給得罪了。

那這要是還不起義,真就見鬼了。

其實這種事很正常,大順在扶桑才經營了幾十年,當地的豪強派就已經出現了,對於大順這邊對扶桑土地的管制和土地交易限制、以及不准私自圈地搞土地投機的政策就已經相當不滿了。

不過,西班牙是西班牙、大順是大順。

大順是打贏一戰的主力,而西班牙純粹是個搭順風車的。

大順這邊的人口和軍力壓住殖民地的豪強綽綽有餘,西班牙指定是不行。關鍵是早些年西班牙窮的叮噹響,大順參戰之前,西班牙覺得戰爭陰雲密布,開始在南美招募軍隊、用南美的財政養兵,以提防英國的入侵,這也使得大量的混血人或者叫地方派有了槍桿子——某種程度上的團練。

當然,最關鍵的是兩邊的政策。

大順對北美殖民地的態度,是繼承了劉玉的政策體系的——泄壓閥。早晚管不住,一切政策儘可能方便人往那邊去。

是以,政策是「正統殖民術下,強行創造資本這種社會關係的存在」,即:土地國有——行政賦予地價——遷民——工資勞動——貨幣買地為自耕農——下一波移民。

這就使得,這種政策、以及北美的資本家,必須依靠母國體系維持的這種奇葩的殖民政策,才能使得他們的工業存在,而不至於崩解。

一些大商人琢磨著搞土地投機,對大順的土地政策不滿。但實體產業資本,則是依附母國的。

是以,穩得住。

而西班牙的殖民地政策,以及西班牙本土的生產能力,那就不用提了——就一句話,西班牙那殖民地商業政策,要是大順的手工業水平,一點毛病都沒有;但西班牙吊毛的手工業能力都沒有、還把猶太人摩爾人新教徒清洗了一波,居然還玩重商主義殖民地政策想要把殖民地當本國市場,純粹扯犢子。

伴隨著一戰獲勝,直布羅陀和呂宋問題的談判解決,以及智利硝石礦的開發和大順的需求,還有就是西班牙王室和大順的工業生產能力合作再度加緊了管控政策,拉丁美洲出事,已是不可避免的。

但是,現在還沒出事。

而過去的二十年間,拉美也成為了大順這邊新開拓的市場。

再加上:李欗為了大豆問題向日本二次施壓、印度方向的持續擴張和開拓、一戰勝利阿姆斯特丹這個「租界買辦」的繁榮興盛……

而大順內部為了保護自然經濟,又採取內外分治的政策。

扶桑湧入的大量資本,既不能深入內地買地囤地,憋得夠嗆,又有一戰後的這麼大的市場,自是投資到了瘋狂的程度。

棉紡織業、商業運河、先發地區和殖民地的商業鐵路、冶鐵挖煤、造船、運輸、棉花靛草種植園、玻璃製造、造紙、瓷器、蒸汽壓茶沫、先發城市的地產、建築……

勃勃生機、萬物竟發,那都是「謙虛」了。

已然是一片瘋狂。

問題就在於,這種瘋狂的生機,是建立在一戰後的基本穩定和平的世界秩序下的,也是建立在大順打著自由貿易旗號下的搶占世界市場的背景下的。

然而,歐洲眼瞅著要亂,一戰結束後的法國是歐洲的核心,法國一亂,整個歐洲都要亂。而法國的亂,已經是必然的了,翻燒餅似的改革,今兒自然秩序、明兒科爾貝爾主義,左右橫條來回翻的改革愛好者,更是把這種亂局推向了臨界點。

印度問題,伴隨著大順要連「紡紗業」都要吃下去,以容納更多的就業人口,以及走錠精紡機的使用,和大順在印度搞大順熟悉的土地制度小地產制改革下導致的高利貸土地兼併問題,也馬上要炸。

波斯已經亂套了。

日本也是各方蠢蠢欲動。

拉美問題,更因為大順在一戰中對英國的戰後處置,在思想上引爆了拉美獨立的風潮——自由貿易。

這件事,咋說呢,算是一個比較「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原因。

西班牙的殖民政策,限制拉美的工商業發展。

而拉美的工商業被限制,所以又沒有和大順的自由貿易口號相牴觸的實業階層:比如在里昂,里昂的絲織工匠恨不得把劉玉的棺材板子燒了,挫骨揚灰;比如在蘭開夏,棉紡織工人恨不得把大順的商船全都燒了砸了。

但問題是,西班牙之前的殖民政策,使得拉美既沒有里昂、也沒有蘭開夏——本來是有機會有的,明中期,墨西哥的絲織業用著亞洲絲,那是相當發達的,結果西班牙給弄死了。

這就導致,在階級的問題上,拉美的上層是傾向於自由貿易的。

因為拉美那片的豪強,不是大地主,就是大莊園主,他們和大順的工業又不矛盾,巴不得用更便宜的貨。

而西班牙打贏了一戰後,和大順談判的結果,是西班牙以大順的貨源為基礎,繼續搞王室半壟斷貿易。

也即,沒錯,我西班牙本土是沒啥工業生產能力,但我從大順這拿貨,這不就等於是商品是從商船里長出來的嗎?只要商船是王室這邊的,那利潤不就是王室的?

而拉美的豪強、地方派,又不是干工業的,甚至連手工業都不是。他們自然對大順處置英國時高喊的自由貿易,大有好感,並且傳播了大量的書籍,完成了經濟上的啟蒙運動。

再加上,當年大順、法國、西班牙、葡萄牙等,在里斯本大地震之後,合力弄死了耶穌會,這也使得很多激進思想開始在拉美蔓延。

歷史上,亞當·斯密,噴英國的經濟哲學,是「生產的哲學」,完全不站在消費者的角度上去考慮問題。

打贏了一戰的大順,對英國呼號的自由貿易,也正是從這個角度上去噴的:你看啊,你們積累了一二百年了,這麼多的金銀,該過點好日子了。你要搞自由貿易的話,對每個消費者都有利,原本只能穿亞麻布的,現在就能消費升級穿棉布了。

而西班牙的拉美殖民地,因為西班牙之前的殖民政策,又壓根沒有工業,當然,西班牙自己也沒有。

這就使得,這種「不是生產的、而是消費的經濟學」,在拉美大受歡迎。

西班牙這一套,和科爾貝爾主義還不一樣。

科爾貝爾主義,是說勐加關稅保護本國產業、儘可能搞本國工業替代、用稅收和國庫收入直接作為原始積累給產業注資。

西班牙這一套,則是王室壟斷貿易,明明自由貿易下能賣一塊錢的布,過一手賣到拉美賣兩塊錢,王室是當二道販子。

這不是說當二道販子就一定不行,原始積累這玩意兒,「英雄」莫問出處,坑蒙拐騙偷都行。

當二道販子搞原始積累,也不是不行,這就相當於對拉美徵收消費稅唄。

問題是當了二道販子,錢掙到了,走私問題也解決了,但是西班牙花錢花慣了,賺的錢也壓根沒發展工業,而是都花了。

對大順而言。

或者說,對此時的李欗而言。

這件事的重點,確實在於拉美要亂。

但拉美要亂的重點,又不是多血症爆發。

就大順現在這種過熱的經濟,和歐洲印度波斯大亂在即的局面,多不多個拉美亂,對於大順的經濟多血症發病沒啥影響。

有它五八、沒它四十。

關鍵在於李欗對於危機之後再度繁榮的判斷。

如果說……歐洲亂了、西班牙崩了、拉美分出來了。

就拉美此時的階級狀況,實業基本沒有,大莊園大地主,肯定傾向自由貿易。

到時候,豈不是意味著,門戶洞開,大順在危機之後就可以拿到一個絕對傾向於自由貿易的、巨大的、和墾殖扶桑很近的、可以引爆危機後大順下一波繁榮的市場?

除非,拉美那邊出了個強人。強到一統拉美、完後還是個工業主義者,從西班牙分出來後搞科爾貝爾主義,對內嚴酷統治,清洗自然秩序派,強行把工業拉起來。

但,這種可能性,太小,忽略不計。地主和農民的問題都弄不明白,大莊園所有制的豪強世家要搞分離,工業還是拉倒吧。

所以,李欗認為的「一線生機」,就是「利用危機的周期性」。

也即,在危機爆發時,資產價格暴跌的時候,靠國庫和銀行,收購暴跌的資產,使得朝廷所掌控的官有經濟比例急速增加。

這麼玩,當然容易玩崩了。

但是,要是玩完這一套之後,立刻就有一波繁榮期呢?

而且,拉美問題,和大順的扶桑移民問題,是相輔相成的,畢竟更近一些。

如果說,歐洲亂了、西班牙炸了、拉美分出來了,大順憑藉體量、優勢、以及智利硝石銅礦貿易的基礎、還有之前和西班牙王室合作貿易的底子,瞬間就能把拉美變成自己的商品傾銷地。

至少,能在危機後繁榮一波。

至於說,怎麼樣西班牙炸……一戰時候,劉玉是埋下雷了的。直布羅陀和呂宋問題,一直沒解決呢,法國一亂,讓西班牙炸開,對大順而言是肯定能找到切入點的。

而這個問題,對大順而言,最終其實還是個「贖買」的問題。

贖買、贖買,你得有東西,才能贖買。你沒東西,怎麼贖、怎麼買?

李欗和皇子說的很清楚,你別看之前修往東北的鐵路,完成了山東地主的轉型,但實際上是拿松遼分水嶺以北的土地換的。

而大順的國土情況,以及內地的畸形的以農業盈餘為基礎的經濟、和強悍的小農經濟,靠所謂的「佃戶贖買、地主得資本、然後投資工商」的想法,那就純粹扯犢子。

以羅剎的農奴制改革為例,贖買問題,在大順和俄國是不一樣的。

俄國的農奴改革和贖買,本質上是把公有土地私有化,農民出錢給地主,讓地主迅速拿到原始積累;而原本有份地的農奴,混成了啥也沒有的打工者。由此,農業發展、工業發展。因為俄國的農業實在是太落後了,落後到農奴制居然能一直保留到那時候,所以搞成地主有地僱人耕種的模式,農業的確是會蹭蹭地發展。而且,順帶還製造了一大批連份地都沒有了的自由的農民,去工廠做工。

而大順的問題恰恰是反過來的。

大順缺去工廠做工的人嗎?

不缺。

大順的贖買,是把公有土地私有化,然後批量製造地主和富農,發展農業嗎?

不是。

恰恰相反,大順的贖買,是試圖消除地主,批量製造自耕農。

為啥?

因為大順現在的畝產不低,高爐鐵和牛耕時代的基本天花板了,要解決的是大量的人快要連飯都吃不上的問題,而不是要反著製造一大堆的經營性的地主。

或者說,大順現在壓根不想讓資本往耕地上流。

俄國的情況,是資本往耕地上流,畝產可以蹭蹭地漲、生產力發展、農產品提升。

大順的情況,是高爐鐵牛耕壟作時代的基本天花板了,資本往土地上流,畝產基本不漲,倒是全都把土地當成固定資產投資,等著收地租。

所以,既壓根不是類似的情況,那就千萬別刻舟求劍東施效顰。

贖買政策的目的,純粹就是逼著資本往工業上跑,不准往土地上跑,至少在內地不准往土地上跑。至於在殖民地,愛咋跑咋跑。

或者說,因為實業的投資回報率太低,遠低於人口膨脹土地矛盾激化下的買地收租的回報。

大順只能選擇這種奇葩手段:我解決不了回報率低的問題,那我直接讓你沒機會回報不就得了?

這和歐洲那邊意義上的農奴制改革的贖買,恰恰是反的。

那邊是公有土地私有化,批量製造地主和富農。

而大順這邊是私有土地國有化,至少是取消其能作為金融投資的屬性。

所以,問題的本質,從不是贖買本身,而是「資本往工業上流,而不能使得工商業資本逆流回農業」的問題。

贖買本身不是本質。

但贖買本身卻是關鍵。

名義上講什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但實際上這就是句屁話。

李自成時候還喊均田免糧呢,最後新順成立,不還是沒均嗎?你敢均田,人家就剃髮。

福建的永佃權農兵起義,就是當地士紳帶著「滿洲的太君」去清剿的,畢竟路不熟。

黟縣奴變,也是【邑之士大,走乞師於郡,始執首叛諸奴,磔市以狥。諸素謹者貸其死,就仆舍執役如初】

太倉奴變,那也是士紳喜迎「王師」之後,鎮壓完後,士紳剃髮無不得意:奴輩謂奴不當與天地同休,是則真奴語也……

所以說,不直接舉兵起義,而是想要通過改良變法的方式,那就只能贖買。

贖買吧,最起碼若是直接均田肯定要反抗的,說不定就琢磨琢磨,哎,既不反抗了。

壓力就會小很多。

既是說贖,那就得有東西,才能贖。

沒東西,怎麼贖?

小農自己贖買,是無意義的。

小農自己贖買,仍舊還是交租子給地主。也就是說,交十年二十年或者三十年後,地就是自己的了。

那之前難道不交租子?

之前交的租子,地主也沒說投資實業吧?

只有把「贖買,變為強制的工業債券、強制的國債儲蓄」,這件事才有意義。

也就是說,強制讓地主的錢,往工業上流動,完成轉型。

他們不知道咋轉、不知道咋辦,那麼就需要朝廷逼著他們轉、手把手指揮他們辦。

但大順現在還面臨個新的問題。

那就是李欗說的,伴隨著對外擴張、經濟繁榮、貿易順差、北美金銀,先發地區的資本雄厚。但凡有真正賺錢的產業,正值這個瘋狂咆孝著發展的二十年,輪得到官辦?

就算說把贖買作為強制的工業債券,大順朝廷往哪投呢?

眼瞅著多血症危機就要爆發,這時候搞強制工業債券,瘋狂投資,那是活得不耐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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