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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九三年(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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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瞅著多血症危機就要爆發,這時候搞強制工業債券,瘋狂投資,那是活得不耐煩了?

分歧也就在這。

顯學派的均田是啥意思?

贖買?贖個屁,直接均,均完之後國家來當這個最大的地主。

把地租收上來,辦船廠、搞遷民,壓根不考慮什麼利潤、回報之類的事。

照著一年1億兩左右的畝稅極限,或者直接折算成糧食。

官辦造船、冶鐵、農業機械、畜牧等等行業。

官方招收水手、海員、教師等。

一波一波地把人往扶桑送,直到最終完成「五口之家、百畝之田」的基礎之後,再讓工業全面鋪開。

破而後立,解決大順內地的工商業,全都是依靠強制的地租農業盈餘的局面,而把工商業的服務對象,變為農業的生產者,也即一個個有足夠土地能以交換價值為目的生產的自耕農。

在這個過程中,朝廷需要高壓、需要強悍無比的國家機器、需要膨脹至極的讓宋代冗官冗員都自愧不如的官僚體系。

壓根不考慮什麼投資、回報,純粹靠強制性的小農的稅收作為投資,照著二三十年搞,直到扶桑有一億人口、南大洋和新苦兀等有個五六千萬人口,完成真正意義上的戶均百畝田的均田。

李欗反對這麼搞的根本原因,很簡單:合著難辦的事,朝廷來辦。資產階級全程不出力,就等著三四億人口的大市場形成,全力發展是吧?那到時候,工業是你們主導的、資產階級的力量無限膨脹、內部巨大的能把你們弄死的矛盾消失了,那皇帝還有個卵用?

你們暢想的新時代里,有皇帝的位置嗎?

合著我這是苦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是吧?

至於說怕形成什麼新的類似關隴集團、淮西集團之類的玩意兒,那倒是次要的。

而所謂的進步的皇帝,精髓就一句話:左右橫跳,挑唆矛盾,當所有階層的恩人。

比如說,李欗設想的豫皖地區做稻草人嚇唬新興階層、去除大順這幾年的激進思潮。

這事,顯學派做,和皇帝的做法,就大有區別。

顯學派做,那肯定是弄一堆實學的官吏、基層,帶著兵過去搞均田。完後徵稅、發展工業、遷民。

這個過程中,肯定會有大量的不滿。

地主的不滿、士紳的不滿、原本自耕農的不滿、田皮田骨等問題的不滿,等等、等等,一大堆。

這些不滿,肯定是衝著朝廷的。壓不住,就容易鬧出來大事。

而起本身顯學一派的想法,那又不是和勞動人民相結合,純粹就是自上而下的「拯救」,這要是鬧不出來類似青苗法之類的事,那就見鬼了。

但李欗的做法,那就大不同。

放開危機中憋瘋了的資本,最多兩三年,就能直接把豫皖地區搞的天怒人怨,直接炸了。

而豫皖地區,又是死地,尤其是伴隨著淮河治理、黃河改道、鐵路修建、先發富庶之後,被分割的區塊,使得這種起義,在李欗看來是可控的。

靠著起義,用類似《流民圖》事件的辦法,使激進思想退潮,同時讓傳統派產生對新興階層的恐懼和不滿。

然後既是起義,肯定是要殺人的。

這不是朝廷殺的啊。

是起義者殺的。

地主、鄉紳、買辦、商賈等等,殺上一波,這地契不就空出來了?

隨著鐵路修建、黃河改道、淮河治理等,使得這一波起義無可流動,最後也不會成大事。

劉玉當年是怎麼毀的揚州?除了漕運改海運這個大背景外,可還有故意縱容起義軍,嚇的富戶商賈攜帶資本潤到松蘇去了,他還借著機會搞了波地產弄到錢,興辦了不少實業。

李欗自是覺得你既做得,我做不得?

到時候折騰一波,事後或剿或招安,再把空出來的地收為官田分掉,籠絡人心。

順帶拉出來一波和新興階層有血海深仇的「保守」的新軍,駐紮先發地區。

這樣一來。

對資產階級而言,是皇帝給擦的屁股,要不然這群起義軍不得衝到你們那把你們掛樹上?

皇帝是資產階級的恩人。

對無地貧農、失業的手工業者,是皇帝收攏了田地,分給你們。

皇帝是這批貧苦農民、失業的手工業者的恩人。

對僱工而言,本身的危機,與起義造成的失業,皇帝招募一批軍隊、再送一批人去扶桑墾殖。

皇帝是這批僱工的人。

對地主而言,當然,已經被殺了的地主是死人那都無所謂,對於其餘地方的地主而言,是皇帝撲滅了起義,要沒有朝廷你們不得全完犢子啊?

皇帝是別處地主士紳的恩人。

這一波折騰完,豫皖地區的局面就會大為改觀。

原本的舊的基層統治崩潰了,這時候科舉改革也基本完成了,再選一波官吏,從已經被起義軍摧毀了舊秩序的地方,直接建立新秩序。

而本身,遷民這種事,又得一波波地來。

借著危機、繁榮的周期;借著找機會弄爆西班牙把拉美市場打開創造繁榮的契機。

把豫、皖地區的均田、遷民、轉型、贖買等完成。

如此,朝廷手裡就捏著東北、京畿、山東、河南、安徽、江蘇、浙北等大片的既有穩定的自耕農支柱、又完成了改革的地區。

剩下的,就可以慢慢折騰了。不管是人口、還是經濟,已完成改革的地區都占據絕對的優勢。

其餘的地方,或慢慢來、或勐地來,那主動權就在朝廷手中了。

而福建、兩廣,這些地方,本身靠海,可以下南洋。

而要解決西班牙,呂宋又可奪回。到時候對呂宋的西班牙人就不必客氣了,什麼教堂、什麼莊園、什麼地產,通通充公,反正也不怕報復。既有從西班牙手裡奪來的地產和教堂教產,離得又近,這又可以順帶解決一下福建的人口問題。

只要說,到時候能藉助下次危機,基本改革完成的地區包括東北、京城、河北、河南、山東、江蘇、浙江、福建、廣東、安徽等地區,餘下的那些就可控了,問題也不大了。

當然,這麼搞,很容易玩砸了。

可若是沒玩砸,那就很有機會抓住那一線生機。

只不過,李欗估計自己多半是活不到那時候。畢竟這一線生機,是建立在多血症危機爆發的前提下。

整個過程中,外部局勢,唯一可控的,其實就是一個弄碎西班牙、支持拉丁美的反抗運動。

剩下的,只能說聽天由命了。

說不定,法國明天就炸了,然後引發連鎖反應,大順的對歐貿易直接完蛋,危機就爆開了。

也說不定,可能要等好久,被大順這邊的商品衝擊搞得實在撐不住了,歐洲才炸。

這些都不可控。畢竟弄碎西班牙,也得是歐洲亂了,才有機會一步到位。

作為一個失敗主義者,李欗視角下,留住皇冠,本身就是他們家族逆天改命的行動,成與不成,只能是所謂盡人事、聽天命了。

無非是他自認自己不可能再活好久,也怕萬一哪天撐不住忽然暴斃,是以他只能把這些東西,交給皇子。

更要皇子趁著他還活著,勐刷一波威望、名望。

以及,至關重要的人設——「進步」的太子。

威望、名望,沒必要去和舊學的科舉派那去刷。那群人是死硬保守派,既不會造反、也不會幹出驚天動地的大事、更缺乏聽起來不扯犢子的綱領。

所以要去刷名望的地方,就是那群實學派、顯學一系。

因為這群人有聽起來不扯犢子的綱領,所以要先借著科舉改革這件事,把這批人分化一下。

拉走一批、趕走一批,同時還要立起來「不是不改良,只是先邁左腳還是先邁右腳」的人設,使得一部分可能失望轉激進的人才不要失望,最起碼繼續觀望。

換句話說,讓一群本可能在這場科舉改革風波中覺得大順要完、沒救了的人,去「挖黃河河道」。

在和皇子把這圍繞著生產過剩危機的一線生機的大致思路講完後,在皇子錯愕無比的眼神中,李欗道:「如今不比過去,只居於深宮,靠距離來塑造神聖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實學興起,現在連宇宙起源都談到了星雲假說,天子神性早已不在。仍舊守株待兔,照過去手段,已不行啦。」

「舊儒學一派,他們成不得事,三代之治全是扯澹,根本無從實現。既無綱領,他們也就沒有威脅。」

「新實學一派,他們是能成事的,最起碼有個推論起來可以實現的未來。真若叫他們徹底失望,天下必要大亂。」

「顯學如今勢大,實學也需要宗門領袖,如今之際,正是想辦法分化顯學、而你做實學宗門領袖的時候。」

「既要分化顯學,另立實學正宗,首先便要承認他們推斷的未來,但要否定他們通往未來的路線。」

「舊儒學這群人,他們的教義本就是忠君的。日後你為天子,大義就在。」

「而實學顯學這群人,認道不認人、從道不從君。你必要拿出道理、拿出路線,方能拿到大義。」

「簡單來說,工業主義、墾殖扶桑,這兩件事,不可更改。」

「在這兩件事之下,怎麼做、如何做、先做什麼後做什麼,你要說出道理。若只空談,不但不會有名望,更會招致他們的嘲笑。」

「科舉改革的風波,於舊學上,無甚壓力。此番你要與實學一派講道理,拉走他們的大多數,易顯學之質。」

「好在昔日興國公臨行之前,留書一卷於朕,這些年朕也多研讀,又暗窺顯學之討論,他們尚未得精髓,正可壓服分化,另立顯學。這幾日,朕正可講與你聽。」

皇子聞言,雖多驚詫,但還是在眾多驚詫中,問了個他最想知道的問題。

「父皇,昔日興國公臨行之前,既留書於父皇。那麼,如今一些偽為興國公所著之書,會不會也是他留下的?」

「若真實他留下的,裡面諸多內容……兒臣覺得,實在過於可怖。」

李欗看了眼皇子,笑了笑,卻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講了一個很久很久之前的故事。

故事裡,稱呼也從朕,變成了我,只是個久遠的回憶。

「很多很多年前,那是朝廷剛下南洋的時候了。興國公問我,說下南洋一戰,荷蘭的商賈果然最後選擇了合作,那麼這裡到底誰的功勞最大?」

「我給出了很多的答桉,可興國公都一一否定。」

「最後他告訴我說,功勞最大的,是那些搓布的、炒茶的、燒瓷的、繅絲的。若無這些人,便是有再大的本事,這事也做不成。這是基石。」

「我以為他還是民本之學,但他告訴我這基石的意思,並不是空泛的民本。而是說,這些搓布的、炒茶的,他們是讓荷蘭的商賈屈服的真正力量。」

「興國公說,他能戰勝荷蘭的艦隊,但若無這基石,便不可能讓荷蘭的商賈屈服與合作。那麼即便還能下南洋,但無這樣的基石,那個下南洋就不可能是此時的下南洋。」

「或許可能是下南洋種地、或許可能是下南洋收香料、或許可能是下南洋收貢賦。但肯定,絕無可能是如這般下南洋,與荷蘭商業資本合作對歐洲賣貨賺金銀的下南洋。」

「我一想,倒也有理。即便有搓布炒茶的那些人的勞作,卻也未必一定會是這樣的結果。或許未必下南洋、亦或許下了南洋也未必非要去做買賣。」

「然而,但若沒有他們,肯定不可能有這樣的結果。」

說完這個久遠的故事,李欗嘆了口氣,似是在追憶什麼,慢慢道:「現在,新的一群勞作者出現了,新的一群所謂的階級出現了。」

「他們,是變革的基石,沒有他們,一些可能,就如同沒有搓布炒茶的天朝下南洋一樣,一定不可能有與荷蘭商賈合作賣貨這樣的結果。」

「但是,是不是說,有了他們,有了新的階級,就一定會在幾十年內自發地走向某種必然呢?」

「好比說,有了那群搓布炒茶的,是不是一定就會達成下南洋、並且與荷蘭商賈合作賣貨的結果?」

「顯然,不是的。」

「那些流傳的書冊,到底是不是他留下的,不重要。」

「那些書冊,寫的內容,不過都是些諸如類似《因為搓布炒茶的生產,所以可以達成與荷蘭商業資本合作的結果》的道理。」

「但要做事,實則需要的,是一本《怎麼辦才能達成這種與荷蘭商業資本合作的結果》。」

「而要成事,需要的,則是一本《在大順現有的具體條件下,怎麼辦才能戰勝荷蘭下南洋、並且達成這種與荷蘭商業資本合作的結果》。」

說到這,李欗便笑了。

「興國公的棺槨已經下葬了,死後原知萬事空。他都死了,又怎麼會知道【大順現有的具體條件】是什麼條件呢?」

「所以他最多也就能留一些諸如《因為搓布炒茶的生產,所以可以達成與荷蘭商業資本合作的結果》的道理。這些道理肯定是對的,但怎麼辦、以及在此時具體條件下怎麼辦,他是不可能寫的。」

「因為,興國公生前最忌諱的事,就是刻舟求劍、東施效顰、守株待兔。那麼他又怎麼可能在幾十年前,就留下和【大順現在的具體條件】相關的任何文字呢?」

「所以,那些東西是不是他留下的,並不重要。因為那是道理,我也能看,且並不會因為我是皇帝所以這個道理就不對了。」

「道理在這擺著。天朝人需要的,好比是《在大順現有的具體條件下,怎麼辦才能戰勝荷蘭下南洋、並且達成這種與荷蘭商業資本合作的結果》;然而荷蘭人,則可以根據這個道理,推出《在荷蘭的現有的具體條件下,怎麼辦才能阻礙大順下南洋,並且繼續把握商業霸權和主導權,避免大順下南洋拿下商業主導權》。」

…………

…………

幾個月後。

伴隨著科舉制改革的爭論、以及「進步」的皇太子在實學派中的演說引發的更大的?

??論。

取義自嘲的「通儒社」的年輕人,在來今雨軒進行了最後一次相聚。

大家最後握了握手,彼此說了句「道不同、不相為謀」,便此各奔東西。

有的人,追隨著皇太子,隨從幕僚,出謀劃策,堅信改良。

有的人,投筆從戎,認為靠著對外擴張的市場,可以完成轉型。

有的人,放下政見,投身科學院中,去探索宇宙之無窮、物理之奧妙。

有的人,重新拿起了《論語》,和顏李學派、泰州學派的人,嘗試著搞鄉村建設、鄉約、鄉德、鄉賢、君子、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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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變賣了家產,帶著一群人遠渡重洋,希望搞一個理想化的、小國寡民的、人人勞作的、沒有人奪走他人勞動成果的樂土。

有的人,募集股本,興辦實業,認為既然未來是某種必然,那又何必急於一時。

有的人,結成了密謀的小圈子,準備了炸彈,襲擊了科舉改革的衙門,想要倒逼朝廷放棄這種改良,轉而用激進的顯學均田手段,三十年完成遷民。

有的人,聯絡那些欲要取舊學科舉而代之而有名祿實學子弟,欲要效公車上書之舊事,力陳漸變之弊、速變之利,由是名聲日顯,乃為實學人望。

有的人,則走入工廠、遠行鄉村,觀察著變化、詢問著訴求、考慮著未來、思考著怎麼辦,摸索著在大順的現有條件下怎麼辦。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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