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零章 路在何方(2/2)
這是個死循環,只能從外面找突破口。
所以,內部不成,只能外擴。
日本加南洋,市場看似夠大,但相對於大順的體量、相對於大內部的舊勢力強度,還是太小。
不能夠餵出來一支足夠強大、可以打碎舊勢力的力量。
所以還不夠,還得更大的外部市場。
而更大的外部市場,就要做好與英法荷葡西全面衝突的準備。東印度公司是壟斷公司,人家是交錢拿了壟斷權的,又不是大順海商的親爹,當然不會因為大順開海貿易就允許大順的海商去他們的勢力範圍賣貨。
大順缺的不是原始積累,數百年的絲綢瓷器貿易,做起步資本的白銀已經攢夠了。
也不缺人,不用圈地運動,破除人頭稅之後,一群群的流民去城市謀生計。
缺的是後續的資本積累,也就是市場。以及資本增殖過程中,逐漸養大的、能夠毀滅舊時代的新階級。
整個的難點,就在於「養大」,或者劉鈺當初和康不怠說的「護火不滅」。
如果新勢力的人,是柴。而啟蒙思想,就是火。二者缺一不可。
一旦舊勢力想要撲滅這火堆、抽掉薪柴的時候,新勢力要能在舊勢力反撲的時候打贏。
歐洲那一套沒法照抄,那麼大順特色的啟蒙運動,該怎麼搞?破題點在哪?
康不怠說,大順自有國情在此,切入點要放在三代之治上,不能搞理性的理想國,只能高舉復古大旗,魔改三代之治、魔改儒家大義。
劉鈺其實也是這麼考慮的,也明白大順的情況不能照抄法國現在搞得那一套。
可康不怠自己也說極難,根本找不到可以切入的點。
這就讓劉鈺很糟心。
是這個方向基本是對的,只是自己和康不怠等心腹能力有限,沒找到切入點?
還是說……這個方向本來就是錯的,所以才找不到切入點?
若是前者,那倒沒什麼。基礎打好,自有強人半聖來注經解決。
可若是後者,麻煩就大了。
劉鈺之前一直確信這個方向基本上沒錯,然而許是今日經歷了這些事的緣故,也或許是親耳聽到伏爾泰捧得太高讓劉鈺心驚的緣由,讓他有些動搖和疑慮。
長久的沉默後,康不怠也看出來了劉鈺有些不太對勁,小聲問道:「公子覺得我說的不對?還是說,他山之石未必可以攻玉?」
劉鈺眉頭難以舒展,搖頭道:「不是不對。你也知道大順自有國情在此,但與各國區別到底在哪,你也只是聽我說過,略知一二。哪怕是日本,和本朝都千差萬別,至於歐羅巴,差的就更大了。」
「我在想為什麼我們只能以史為鑑?因為我們和別人不一樣,只能以我們自己的史為鑑。用別人的,得就先變成別人的形狀。所以到現在沒法以史為鑑的時候,就得摸著石頭過河,這就難了。」
「這一次去歐羅巴,親眼見見。哪些是可以攻玉的他山之石;哪些是根本沒什麼用、用了就成刻舟求劍、削足適履的,這也得分清楚。」
「這一次去,朝廷那邊也派了人。陛下覺得我的眼睛只能看到好的,所以派了一隊兩隻眼睛專門盯著壞的。」
「陛下想要兼聽則明,這就有些麻煩了。」
說到這,劉鈺也尷尬地笑了笑道:「我之前做的事,其實和伏爾泰的做法差不多。都是壟斷髮聲渠道,說自己想說的,反正大部分人也沒出過國。可能是部分真相,但可不是全部的現實。」
「如今本朝已然外交,我一個人壟斷外面信息的情況,再也沒有了。外面那些讓天子覺得可怕的東西,也會一併進來。」
「你想著觀察西洋諸國日後的大亂,以吸取經驗。可是……天子也一樣會盯著看啊。」
康不怠安慰道:「公子放心,這事兒啊,沒有你想的這麼可怕。」
「怎麼說?」
「哈哈哈哈……公子要知道,以德治國,禮法優越而為天朝。那些專門盯著壞處看的,你覺得他們會看什麼?」
「還不是像倭國的新井白石一樣,盯著道德、禮法、習慣去看,怒斥蠻夷之俗,無禮可笑。公子做事,都要深入調查,尋訪百姓,公子以為跟著去專門找壞處的人,會和公子一樣?公子這是以己度人了。」
說罷,康不怠又笑道:「公子要知道,專門找壞處,稍不注意就變成找優越感了。陛下真若由此心思,該派去的人,當是接受過帝王之學教育的太子,去看看那些可怕的東西。但陛下派通曉禮法的人去,這不是……嘿嘿。」
「我敢說,回來之後,多半說的都是諸如【男女雜居一處,不知廉恥】之類的東西。公子真以為他們能做社會調查,看到真正可怕的東西?」
「他們根本沒學過這一套,怎麼可能會看到這些東西?」
「公子會的這一套東西,用起來覺得理所當然。可公子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未必別人也覺得理所當然。」
「當初老公爵說公子不讀書、不能知己知彼,勸公子把經書讀一遍,讀的時候忘了之前所學的一切,理解那些人到底是怎麼想的,才能理解那些人的腦路。公子不聽,所以如今才會憂慮。」
聽康不怠說的這麼樂觀,劉鈺嘿然,點點頭又搖搖頭,半晌才道:「但願如此吧。」
康不怠卻堅定地道:「不是但願如此,而是就是如此。公子腦子裡的那些東西,可以洗去我之前學的,讓我深以為然。但我之前學的那些東西,洗不去公子腦子裡的東西。」
「所以,我能理解的一些事,公子未必能理解。在這一點上,公子還是要信我。不信,咱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