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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八章 啟蒙工具人(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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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得越高,一旦看到了真相,幻滅之後也就越難接受,甚至生出一種反叛般的全盤否定。

想著這也是遲早的,只能嘿了一聲,吩咐旁邊的人道:「安排他們沿途走走吧。他們一些人不是想要看看咱們天朝的園林建築嗎?」

「帶著他們去江南轉轉,金陵啊、蘇州啊,這些地方都去轉一圈,然後再去京城。京城的園林,實在是和江南的差遠了。反正我家老爺子的公爵府,和江南那些園林就不能比。」

隨從應下,錢伯斯興奮地喊叫了一聲,他就是想要來看看中國園林建築的。喊出來後,自覺失禮,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劉鈺擺擺手示意無礙,又自掏了腰包,給這些將來要在清華園干土木的年輕人,叫他們買點東西做個紀念品。

瑞典人的態度還是很好的,貿易利潤的誘惑之下,以及對俄開戰的願景之中,對大順這邊也算是有求必應。

即便大順沒有出兵對俄開戰,但和奧爾斯特伯爵扯了這麼久的淡,使得俄國不得不將一部分兵力分到中亞方向,也算是盡力了。瑞典人還是很感激的。

這些要去清華園干土木的歐洲人一離開,劉鈺就把帶隊的人叫來,叮囑道:「一路上盯緊點。景德鎮不能去。參觀絲綢生產之類的,不能去。既是看園林,那就只看園林。明白?」

「明白,大人放心。防人之心不可無。而且,沒有我們引路,他們這些鬼佬面孔,哪裡也去不成。」帶隊的人很機靈,一口說到了關鍵處,也明白劉鈺在提防什麼。

「行,明白就好。一路上該吃吃、該喝喝。」

等科學院土木建築這邊的事一安排完,這些人都撤了之後,已經跟隨劉鈺來到廣州的康不怠忍不住笑了。

「公子,那個叫伏爾泰的,其志不小啊。我聽那孩子的話,他是想立法憲而約君王?」

劉鈺笑道:「仲賢好耳朵啊。」

「嗨,借古諷今、托古改制、借外諷內,那不還都是一回事嗎?我生在天朝,見的多了。觀其書、聽其言,可知其肺腑矣。」

康不怠真的是見的多了,這種換湯不換藥的手段,不知道上演過多少次。

又笑著道:「昔年王荊公解周禮之義,便說周國事之財用、具取於息。他說的是周,可實際上卻是在說宋,說他的青苗法。」

「西洋人不喜歡托古改制,倒好像挺喜歡編一個理想國的。但都一樣,看不見、摸不著。」

「托古、理想國,不過皮爾。天朝之傲,容不得一個外面的理想國,也就只能尋古之三代之治了。」

「古儒、復古的、理學的、心學的,都是要復三代之治。可走的路完全不同,這三代之治和西洋人編出來的理想國有什麼區別?」

「這伏爾泰,借古喻今、借外喻內。口說中國,實欲法蘭西行立法憲而約君主之制度也。」

「天朝自有三代之治。誰都知道三代之治好,諸子百家,道法儒墨,皆言上古之治。只是,天朝的問題,在於怎麼走到那三代之治、大同之世。」

說罷,笑吟吟地看著劉鈺,小聲道:「我素知公子有變法之志。然有一句話,恭喜需得謹記。」

「仲賢請講。」

「天朝不能講化外之好,萬萬不能講。只可托古言志,萬不可學這伏爾泰,借外言內。天朝自有國情在此,此大忌也,不但無利,反而大害。除非天朝以至死而求生、外部壓迫事事勝於的地步,否則不可借化外之說而行變革之事。」

這一點劉鈺也琢磨過,聞言鄭重點頭道:「仲賢言之有理。但托古改制亦大忌也。我本欲求諸先生,奈何先生也難成一家之言。」

康不怠苦笑道:「公子,非是我不作為,實在是……實在是若以托古,則這一家之言,可道、可法、可墨,唯獨找不到儒之路。這裡不是倭國,就倭國打著儒家之名而言刑名法墨之事,在這裡一眼就能分得出。」

劉鈺也是苦笑道:「這麼難嗎?」

「不是難。而是法、墨、黃老之言,如今只留隻言片語,言不過數萬。借題發揮、斷章取義,自是容易編造。一如公子言法蘭西國之重農學派,只一句道法自然,我雖不才,也能編按公子的意思,造出一整套體系。」

「再比如公子給倭國用的絕戶計,天道損有餘而補不足,這一句話借題發揮,就能搞出公子所要的絕戶之法。」

「可儒家義已成型,千言萬語,實在不好借題發揮、斷章取義。如今本朝破而不立,誰都想當正統,那麼必然誰的話都要被挑毛病,以儒家之義挑,總能挑出來。」

康不怠想了一下,給劉鈺舉了一個簡單的例子。

「譬如本朝之永嘉永康學派,講功利。墨家遺經,亦講功利。但,同樣是功利,究其內核,一眼可知儒、墨。倭人儒生都分的清楚,本朝卻怎麼可能分不清楚?」

「王荊公那一套,誰都知道乃管仲法家之術。可公子也要明白,是王荊公成了宰執,而定荊公新學;卻不是因為荊公新學,儒生皆服,而成宰執。」

「他都成宰執了,他說他那是源於周禮、詩經、尚書的儒家大義,誰能說不是?畢竟,有三舍取士之法配合,使一思想,不認的當不了官。」

「但自明以來,與宋已然不同。宋之宰相,或可定天下之大義。但如今本朝,除非皇帝說:大義就是如此,不這麼解的不能當官。否則,實難。」

說到這,他用極其微小的聲音問劉鈺道:「公子可認可那法蘭西人伏爾泰之義?」

劉鈺沒有回答,康不怠又小聲道:「除非皇帝說,義即如此,所以皇帝之權必要至高無上才能君言即法;而皇帝若君言即法,又怎麼可能立憲而約君?此悖論爾。」

「吾素聞法蘭西國,自其王路易十四始,集權之政頗類本朝。伏爾泰之義,斷不可行。以吾觀之,其言大行於歐羅巴,乃至瑞典亦知,足見民心之所向。其義若欲成,必先大亂。」

「公子可細觀之,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這話可謂是頗有遠見,若別人聽了,定然點頭稱是,以為然。

可劉鈺聽來,卻是哭笑不得。

心道,我……我特麼已經看過一遍了。問題是法國那條件,以大順現在正值王朝巔峰期的架勢,完全沒法複製啊,啥也學不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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