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九話 根絕（後篇）（2/2）

日向臉色也很難看。

「不知道……但是……現在還是不要到結界外面去為好……」

「……是啊……」

若葉渾身無力，跪在地上。

這

個世界正在發生什麼？

過了一會兒，若葉和日向猶豫著前往結界外面。

「……！！」

若葉和日向都瞠目結舌。展現在眼前的是和過去大相逕庭的世界。鮮紅的大地毛骨悚然地脈動著，被熔岩一般的東西所覆蓋。鮮紅的火焰時不時迸發似地從大地噴涌而出。而無數的普通個體VERTEX在大地和天空中蠕動著，仿佛在宣稱它們才是世界的主人。只是不知為何，那些大型VERTEX全都消失了。

地球過去的樣子已經蕩然無存。

若葉茫然地注視著眼前的光景。

「世界……被破壞了……？」

「不……這根本不是破壞。世界的法則本身被改寫了……！」

人類遺留下來的東西，創造出來的東西這個世界上已經全都不復存在了。

人居住的民房，

大都市的高樓大廈，

白鳥留下的田地，

全都失去了。

徹底的根絕。有倖存者的可能性被斷絕了。

「徹底地摧毀了……人類東山再起的可能性啊……」

日向握緊拳頭，注視著變貌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就只剩下被結界保護的四國了。

「可……惡……」

若葉咬緊牙關，牙齒快被咬合的力量弄斷了。憤怒，遺憾，後悔，絕望，悲嘆。各種感情交匯在一起——

回到丸龜城後，日向向大社報告了結界外發生的事情。

世界被改寫的同時，其他巫女也接到神諭，大社也掌握了事態。

據說幸好結界強化及時，四國才勉強躲過毀滅。神樹的結界內部在天敵改寫製造出來的世界的法則之外。「根之堅州國」的稱呼也許正恰當。

多虧了若葉她們這些勇者和敵人戰鬥，阻止敵人侵略四國，才趕上了結界的強化，人類免於全滅。

但是——神樹耗盡力量的瞬間，人類就會死滅吧。

結束結界外調查的任務後，若葉更加專注於鍛鍊了。

其他同伴已經不在了，但若葉孤身繼續揮刀，鍛鍊身體。

包括那個不符常規的超巨大個體，已確認大型VERTEX共計十二頭。大社為了方便稱呼給那十二頭起了星座的名字，說是從天而降之物正適合冠以星座的名字。

雖說結界得到了強化，但這並不代表今後也會永遠安全。十二頭大型個體暫時消失了，但VERTEX本身並沒有消失。總有一天它們會再次產生吧。

到那時候，強化過的結界可能也無法抵禦敵人的進攻。

如果——

如果那十二頭怪物一起攻進來，若葉必須孤軍對抗。戰鬥會非常令人絕望吧。

（但是……我只能一搏。要是我氣餒了，至今為止同伴們的戰鬥和生命就全都白費了……我必須把這個世界和人們保護下去……一定要……！）

若葉胸懷悲壯的決意，今天也在丸龜城本丸的城郭繼續鍛鍊。當她揮刀至日暮、疲憊得胳膊都抬不起來的時候，日向出現了。

「今天也在訓練啊。」

「是啊……這是倖存者的義務。」

日向注視著若葉。她的雙眸難以捉摸，有一種說不出的冷淡感。

「……我有話要說。」

日向在若葉宿舍的房間內說了起來：「若葉已經沒有戰鬥的必要了。」

「……沒有這回事！」

若葉幾乎是反射性地發出了否定的聲音。結界得到強化，所以VERTEX不會來犯了？但是結界的力量不是並非絕對嗎？所以我必須戰鬥——若葉正想說，日向淡淡地說了下去：「就算現在靠結界撐著，當神樹大人力盡的時候，我們就會被火海吞沒，一切都完了。可以說人類已經根絕完了。沒錯……正因為絕望到如此地步……才有活路。」

「……什麼？」

「這是第一次嘗試，不過成功了。我們將此祭祀稱為奉火祭。」

「你在說什麼……？」

日向並沒有回答的若葉提問，以不帶感情的聲音繼續說：「大社舉行了祭祀，在牆外……然後對天說話並請了願。以今後不出此地為條件，希望得到天的赦免，不要再進攻。」

「說……話？ 這怎麼——」

「在神話時代，有過這樣被赦免的先例……謹遵天旨，獻此葦原中國。若賜御殿以為居，隔離天日，比天神御子之宮，柱貫百尺地岩，屋及高天原之所，余定當下隱黃泉，永居江湖之遠……過去土地神之王如此向天神發過誓。以不出自己的住處為代價，希望得到赦免讓此地不再被侵犯。現在我們依樣模仿了。」

祭祀和儀式就是神話的再現。模仿「讓國」神話中傳承的事件，大社向天神請求赦免。

「恐怕敵人的目的正是將住在地上的人們——也就是我們根絕。現在敵人的目的基本實現，在這個時機才有可能。我們巫女是接收神諭者，能聽取神之聲者。大社讓巫女們把我方的話傳達給天了……」

「……怎麼做到的……？」

巫女傾聽神的聲音。但是至今為止就是和神樹的通訊，都是神單方面下達給人的。又要怎樣才能把人的話傳達給比神樹還要遙不可及的天人呢？

「——前往火海之中。」

「……！？」

「六位巫女被選中了。」

「難道說把她們當祭品了……！？」

「估計若葉絕對會反對，所以我才像這樣等結束後再告訴你。」

日向毫無感情地、淡薄地說著。

「日向……你這傢伙！」

若葉不禁用力抓住日向的肩膀。應該有疼痛感，但日向眉毛都沒皺一下。

「原本我也應該被選為祭品。」

「什麼……！？」

「但是我巧妙斡旋，成功脫離了人選。我也不想死。真是狡猾啊，我這人。」

日向說著，露出嘲笑的表情。

她的表情如此刻薄，和平時的上里日向判若兩人。這是一個冷淡的、事務性的、自私的少女像。

但是——

正是如此，若葉明白了。

只有若葉這個總角之交明白了。

「不要這麼說！ 日向是……為了我吧？你是擔心我才留下來了。要是連日向都走了，我就……對不起，照理說你也很痛苦……我卻想拿你發泄……」

若葉剛一說完，一道眼淚就從日向眼中流下，划過臉頰。日向不動表情和感情地哭了。

「……我只剩下這一條路了。就算是你，也不可能孤身和那些敵人戰鬥下去……勇者一直奮鬥到現在。所以這次輪到巫女盡力了。」

若葉無言地握緊拳頭。

「儀式結束後……神諭下來了——只要不出此地，放棄勇者的力量，就不會再受到攻擊。」

「……讓我們放棄力量……啊。」

「在他們看來……人使用神的力量是禁忌吧。」

「嗚……！」

若葉無話可說，因為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既然自己沒有保護人們的力量，就沒有任何說三道四的資格。

「嗚嗚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若葉雙膝一癱，吼叫著哭了。

作為勇者生活的四年間，無論接受多麼嚴厲的訓練都沒有這麼難受過。在戰鬥中無論受多重的傷都沒有這麼痛苦過。哪怕被迫過著無數看不見希望的日子，也沒有這麼悲傷過。

沒能保住朋友。

讓很多人犧牲了。

也沒能取回被奪走的幸福。

「……我，是何等無力……我……！ 嗚嗚嗚嗚嗚……！！」

若葉哭了很長時間。

日向一言不發，只是坐在若葉身邊。

太陽落山，夜幕降臨。

終於若葉的眼淚和聲音都枯竭了。

哭了一輩子的量後，她終於抬起頭來。

不知何時天已破曉，朝日的陽光透過窗戶開始照進房間。

若葉與日向兩人站在丸龜城本丸。

在朝霞之中可以看見人們居住的城鎮，以及對面的瀨戶內海。

若葉的臉上已不見絕望與悲哀。

哭了一輩子的量，所以不會再流淚了。

今後也不再會。

「日向，我們失去得太多，太多了……」

「是的。」

「但是，命保住了。」

「是的！」

「既然如此，戰鬥就還未結束。」

「我也這樣想。」

日向毅然回答。看著日向這樣，若葉嘴角露

出了笑容。兩人意志一致。

「……好。將最新的神諭也考慮進去，把現狀重新整理一下吧。」

日向點頭答應。

「敵人是神，天神……打算將我們人類根絕。不知根絕的理由為何，但至少對方不喜歡人使用神之力。」

「而友軍也是神。想要保護我們不被天神根絕的土地神們。他們的集合就是神樹大人……」

「四年前——命中注定的七月。天變地動的時候，天神與土地神發生過戰鬥。土地神敗北……結果天神作為勝者派遣VERTEX下凡。土地神們齊心協力化為神樹，賦予了人類神的力量。」

「是的。而能與神造的VERTEX抗衡的——就只有擁有神之力的勇者。」

勇者的力量來源於神樹——也就是土地神的力量。用土地神之力對抗天神的排頭兵……這就是勇者。

「我們抵抗過VERTEX，但是被逼入這般境地……之後……就算是和解了吧，就是現在的狀況……」

「壓倒性地不利啊。但是，經過無數犧牲……人類得到了延續。」

日向與若葉的語氣都很沉重。但是，並非只是悲觀。

「這不過是暫時的和解。免於被滅門的勢力養精蓄銳，成就大願……歷史上並不少見。不得不承認，憑現在的我們確實無法取勝。既然這樣……正因為如此……就必須積蓄能夠獲勝的力量。」

「嗯。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在發怒。一定要挽回。神樹大人一旦消失四國也會跟著消失，但壽命還能保證數百年。要在這段時間裡找出對策來。」

日向的話中帶著堅定的意志。

人類為了得到對抗上天的力量需要多少時間？歸根結底，這可能嗎？這路途無比困難，又過於險峻。

但是，必須實現。

「……至於友奈……」

「生命反應消失之後成為了神樹大人的一部分……應該不會有錯……神樹大人的結界變結實了，可能和吸收了她也有關係……」

日向用詞謹慎地回答。

「是啊……友奈是一個非常棒的傢伙。她的精神正如神佛……雖然感覺如此，但沒想到她居然還能把力量給神啊。」

不過，友奈或許還真有可能，若葉和日向總這麼覺得。

在她還是勇者的時候，友奈一直給同伴們力量。

現在她成為了神樹的一部分，繼續給眾神力量。

「是她的思念保護了四國吧。簡直就是現人神（※3）。」

「……我說，日向。要是成為了神樹的一部分……說不定巫女可以和她進行對話……？」

若葉帶著微微的期待問道。

但是日向搖頭回應。

「……要是能的話該有多好……又不是什麼壞事……但殘酷的是，神樹大人的狀況和過去沒有兩樣。」

「是嗎……想方設法摸索一下可能性吧。用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讓大家回來的可能性……」

「我和你心情相同……」

但是兩人頭腦中都明白。

失去的生命不可能復還。

若葉轉換心情，讓話題重歸現實。

「問題是照這局勢就必須放棄勇者系統。」

「不能公開進行大規模的研究了吧……只能細水長流耐心地做下去，不讓對方發現。首先必須表現出徹底的恭順。」

「沒錯……」

人類要放棄戰鬥的力量。

但是並非拋棄一切，也並非永遠放棄。

「現在我們該做什麼？」

日向大概已經在腦中制定了今後的計劃，毫不猶豫地回答了若葉的問題。

「首先把大社的名字改成『大赦』，表示被赦免者的自覺，表示以人的身份恭謹地活下去。」

「大赦……真是屈辱的名稱。但就是這樣才不會忘記敗北的絕望與被奪走一切的悲痛。」

「是的。而改變名稱的最大的目的便是以此為藉口改革組織。現在的大社作為組織太不完善了。有必要建立一個更藏得住秘密的組織。」

「……」

「這是我和安藝姐……剩下的巫女們的工作。我會站在接收神諭的立場漂亮地斡旋給你看的。我是一個狡猾的女人嘛。」

「……那麼我的職責就是安定民心。我要成為人生存的引導者。在水面下，我們要積蓄力量。要做的事還真多啊。首先要提升、而且是大幅度地提升勇者系統的基礎戰鬥力。就算是他們也不可能看穿神樹的根保護的異界的最深處。」

「只要花時間……憑藉人的學習能力一定能讓系統進化到可以打倒敵人，也應該能找出恢復世界法則的方法。我們這邊也有神嘛。」

看我們瞞過眾天神吧。

總有一天人類會準備好力量，登上和他們對等的頂峰！

雌伏靜候此時的到來。

「現在和你們和解……但是我們一定要……」

「對，一定要取回人們的日常。」

若葉和日向手牽手，如同在確認相互的存在。

建立在犧牲之上活下來的人們的義務，就是繼承逝者的遺志，開拓未來的道路。

這使命對尚且年幼的少女們來說太過沉重了。

但是兩人已經下定了決心。

「……我害怕的是在長期的戰鬥中反叛之志逐漸磨滅……雖然現在擔心這些可能也沒用……」

「把能做的都做了吧。比如——給未來的勇者留下些什麼。」

就這樣，乃木作為唯一活下來的勇者——不，是作為更加偉大的英雄繼續帶領人類。

VERTEX停止進攻，人類迎來了和平的時光。

神世紀元年——

被赦免活下來的人類將大社改為「大赦」，年號也改成了以神樹為本的「神世紀」。

神世紀七十二年——

親身經歷過VERTEX來襲的最後一位倖存者老死。

神世紀一百年——

和平的時代迎來了第一百年。

神世紀之後VERTEX再也沒有來犯。

VERTEX、勇者、天空恐懼症候群等詞語已失去現實感，只被人們作為歷史上的用語使用。

不過，獨特的習慣繼承了下來。大赦會把「友奈」這個名字贈給出生時有特定的舉動——比如用手背拍手的女孩（※4），希望她向英雄·高島友奈看齊。這是對天神的小小的反抗吧。

此外大赦紀念新的百年，為了保護人們精神的安寧，將VERTEX的威脅從所有記錄中刪除了。還散布了外界被高危險的病毒毀滅的說法，並讓其成為定說。

但是，

在幾乎不為人類所知的背後，勇者系統的研究還在持續著。

長年累月之後，它將會擁有重大的意義。

希望，被託付給了未來——

（乃木若葉是勇者 完）——

※1 出自古事記，同『根之國』。人死後前往的國度。大國主神曾造訪根之堅州國，和須佐之男的女 `須勢理毘賣命`一見鍾情並私奔，還拿走了須佐之男的三種神器，其中之一就是生大刀。

※2 日本神話中諸神的父母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在天浮橋上用天沼矛攪拌混沌的大地，形成了第一個島——淤能碁呂島。

※3 以人的形象出現在世上的神，亦指天皇。

※4 參照上一話關於友奈武器的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