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落第劍士的學院無雙 二：落第劍士與劍術學院（2/2）

「……您的意思是？」

「我有點期待，說不定能『挖到寶』呢。」

萊雅說著，以銳利的目光看向擂台。

■

自從一擊打敗

第一戰的對手鮑布•多明哥後，我以破竹之勢連戰連勝。

到目前為止，我已連贏五場了──做夢也想不到，會有這樣的事發生在我身上。

等我回過神來，已經到了決定優勝的總決賽。

擂台似乎整頓好了，轉播員透過廣播說道：

「讓各位久等了！接下來就是萬眾期盼的總決賽！對戰的選手不用說，當然是──蘿絲•瓦倫西亞選手與亞連•羅得爾選手！請兩位選手上台！」

獎金獵人蘿絲•瓦倫西亞。

我聽過這個名字，記得是一名和我同年的天才女劍士。

她總是參加各種有獎金的比賽，奪下所有優勝；或是找出被懸賞的通緝犯，將其逮捕後交給聖騎士。總之，是相當厲害的劍士。

我看向站在前方的蘿絲小姐。

鮮紅的眼瞳、端正的五官、挺直的背脊，以及一頭略帶粉色的美麗銀髮。她上半身穿著以黑色為基底、帶有紅色裝飾的短衣，下半身則是黑色的低腰熱褲。胸部以下到小腹的腰間肌膚裸露在外，讓人不知道該把目光放在哪裡。

剛才我在擂台旁時，看了她每一場戰鬥。

她的身材在劍士中略嫌纖細，卻能以精湛的劍術接連打倒彪形大漢──只能說她擁有壓倒性的強大實力。光就技術來說，她肯定是世界上屈指可數的劍士吧。

（已經到總決賽了，她的態度卻如此輕鬆自然……）

大概是因為她和我完全不同，已經經歷過太多次戰鬥的緣故。

我的目光與蘿絲小姐交會，轉播員開始簡短地介紹選手。

「想必大家已經知道了。蘿絲•瓦倫西亞選手是單傳的知名秘劍──『櫻華一刀流』的正統繼承人！而她的對手，亞連•羅得爾選手則是……無師自通派的劍士！」

介紹完所屬流派後，轉播員故意停頓片刻，才接著說道：

「──但是，我敢肯定地說，在場已經沒有人會小看亞連選手的無師自動派劍術了！」

轉播員說得沒錯。自從與鮑布對戰後，會場中就不再出現嘲笑我的聲音；現在更是完全相反，假如我沒誤會，我甚至能感覺到眾人對我的敬意。

事實上，有許多劍士來找我握手，而且還有人請求當我的徒弟。握手是無所謂，但是收徒弟就超出我的能力範圍了，只好拒絕對方。

我還只是個半吊子，沒資格教人劍術。

戰鬥即將開始。我一如之前的幾場比賽，向蘿絲小姐行禮。

「請多指教。」

「嗯，我才要請你多多指教。」

蘿絲小姐以銀鈴般清脆的聲音，有禮地回應。

我們互相打完招呼。

「雙方都準備好了嗎？那麼──總決賽，開始！」

轉播員宣告比賽開始。

我和蘿絲小姐迅速拔劍，以劍尖互相指著對方咽喉。

兩人以相同的姿勢，一動也不動地對峙。

（從目前為止的比賽看來……她的戰鬥風格是回擊。）

一面防禦對手的攻擊，一面找出些微的破綻，趁機做出必殺的回擊──她的劍屬於防守之劍。

沒有擬定好策略、一味猛攻的話，反而會造成自己不利。

（先以飛影測試她的反應好了……）

就在我想好下一步要怎麼做的瞬間──

「什麼！？」

蘿絲小姐已經逼到我眼前了。

（配合我的呼吸……！？）

趁著我吐氣、眨眼的剎那，在那極其短暫的空白時間裡──蘿絲小姐趁我意識露出破綻之際，無聲無息地逼到我眼前。

「櫻華一刀流──櫻閃！」

她壓低重心，以全身的重量使出銳利的突刺。

然而，我的心靈還沒脆弱到會因為被冷不防地接近就慌了手腳。

「──喝！」

眼見蘿絲小姐的劍尖朝著我的身體突刺而來，我也馬上以相反角度突刺，迎擊她的劍。

結果──寬度只有一公厘的劍尖互相抵在一起，彼此拮抗。

「怎麼可能！？」

應該是做夢都沒想到突刺會以突刺的方式被招架吧。只見蘿絲小姐驚訝地瞪大眼睛，並因此露出些微的破綻。

我迅速向前踏步，潛進她的懷裡。

「──！」

「！？」

順著這個動作的力道，我在她懷裡做出突刺。但是，這個堪稱時機完美的突刺──只擦過她的側腰。

（速度比我想像中更快呢……）

蘿絲小姐在慢了我一拍的情況下，扭身閃過直擊。步法精妙自不用說，就連反應速度也快到驚人。

「唔！還沒結束呢……！」

她因吃痛而微微皺眉，但仍迅速做出反擊。

「櫻華一刀流──夜櫻！」

在那之後，我們不斷地激烈交鋒。

對戰期間，整個會場安靜無聲，沒有歡呼，也沒有叫囂。所有人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們的戰鬥，偶爾才會傳出竊竊私語的感想。

「你們看，那個獎金獵人蘿絲就像小孩子一樣被壓著打啊……！？」

「太厲害了……看來我還是再去拜託一次亞連先生，求他收我當弟子好了……」

「你這呆子！亞連先生哪有空理你啊？」

每當我和蘿絲小姐交鋒，她身上就會增加新的傷痕。

「呼、呼……你、的劍術……到底是向誰學的！？」

「沒有，那個……我是無師自通……」

說出「無師自通」這幾個字果然很丟臉，我不太想一再說出口。

「別騙人了！你的劍中充滿嘗試與鑽研──有經年累月的重量！」

她的雙眼發出精光，斷然說道。

（真、真敏銳……！）

蘿絲小姐說得沒錯，我的劍中蘊含了長達「十幾億年」的時間。

可是我不能老實地承認。

「應、應該是你弄錯了吧……」

我的目光飄向一旁，只能這麼回應。說實話，我不想向別人提起一億年按鈕。這種荒誕的事就算我說出來，肯定也沒人相信。

「原來如此，你想裝傻到底是吧……！」

她似乎對我的回答感到不悅，柳眉倒豎，舉劍說道：

「身為單傳的秘劍•櫻華一刀流的正統繼承人──我非贏你不可！」

就在蘿絲小姐以劍尖指著我的那個瞬間──她身上的氛圍驀然一變，有如鋒刃般銳利，卻帶著令人屏息的美感。

彷佛她整個人化身為一柄名刀。

「──我要上了，亞連•羅得爾！」

「好，放馬過來吧……！」

話才說完，蘿絲小姐就以驚人的速度朝我逼來。

「櫻華一刀流奧義──鏡櫻斬！」

她從左右發出的四道攻擊，如鏡像般變成八道，速度快到視線根本追不上。

（！？）

宛如繽紛的落櫻般，令人眼花撩亂的美麗招式，一瞬就吸走了我的目光。

與此同時，八道凌厲的劈擊猛烈襲來。然而，這些劈擊終究沒有脫離「連擊」的範疇，每一擊之間，都存在著極為微小的空隙。

確實抓到那些空檔後，我出招對上她的奧義技。

「第八招──八咫鳥。」

這是以一次揮劍製造八道劈擊的招式。我的每一擊之間不存在微小空隙，而是真正地展現「同時出現八道劈擊的一擊」。

就這樣──我晚了一拍才使出的八咫鳥，輕易地破解了蘿絲小姐的鏡櫻斬。

「怎麼、可能……！？」

必殺奧義遭到破解後，蘿絲小姐看起來就像是沒有任何防備的小孩。

「──結束了。」

我當然沒放過這個機會，迅速使出一記斜下劈。

「唔、啊……！」

蘿絲小姐雙膝跪地，緩緩向前倒下。

會場鴉雀無聲，此時，轉播員大聲宣布結果。

「勝、勝利者是……！亞連•羅得爾──！」

話聲一歇，會場立刻爆出如雷的歡呼以及震耳欲聾的掌聲。

在劍武祭中以精采的比試奪得優勝的我，得到了十萬戈爾代的高額獎金。

■

劍舞祭結束的兩天後。

我一如往常地在學院中庭揮劍，校內廣播突然響起。

「三年B班的亞連•羅得爾同學，請儘快到校長室。重複一次，三年B班的亞連•

羅得爾同學──」

不知為何，我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

（……該不會是因為那些謠言吧？）

我和德多列決鬥時用了暗器，以卑鄙的手段打贏他的謠言。雖說那是毫無憑據的假消息，我當然沒做出那種事……但是對於把我當成累贅的格蘭劍術學院而言，不管是否屬實，他們應該都不在乎吧。

或者是德多列家──巴頓男爵家對學院施加了什麼壓力。

（唉……這次我肯定會被退學……）

我朝著校長室前進的同時，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不，換個想法吧……我的成績一直是萬年吊車尾，本來就隨時可能因成績太差被退學……）

就算沒有和德多列決鬥，我八成也會被退學吧。這只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而已。

（還好我已經因為一億年按鈕，得到一定程度的力量了。）

既然擁有了能在劍武祭得到優勝的實力，我應該可以加入地方的聖騎士協會吧。

成為聖騎士的話，就能每個月領到固定的薪水了。

這樣一來，我也能讓一直辛苦工作的母親過上好日子。

（這樣的出路也行呢……）

我邊走邊盤算著，很快便來到校長室。

我才剛敲響那扇頗氣派的門，門板便立刻被人打開。

「──噢！果然是亞連同學！我們等你很久了！」

教務主任心情很好地拍著我的肩膀說道。

（不只校長，連教務主任都……）

這下子毫無疑問，我今天肯定是要被退學了。

「哎呀！別一直站在這裡，快進來吧！」

「……打擾了。」

教務主任帶我進入房間後，迎面而來的是心情也顯得很好的校長。

「哦哦，亞連同學！你來得好！快坐下來吧，別客氣！這裡還有茶和點心哦，儘量吃沒關係！」

「謝、謝謝……？」

不知為何，兩人都一副歡天喜地的模樣。

（平常明明對我避如蛇蠍，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我滿頭問號時，校長下一秒說出了令我震驚的話。

「其實啊……有學院來挖角你入學哦！」

校長的鼻孔大力噴氣，開門見山地道。

「挖角我入學……？」

「沒錯！而且還是名門『五學院』之一──千刃學院！」

千刃學院──這名字我也有聽過。不對，只要是劍士，都一定知道這名字。那是非常有名的劍術學院之一。

劍術學院可以分為國小、國中、高中、大學四個教育階段。這所格蘭劍術學院是讓十三歲到十五歲的學生就讀的國中部；千刃學院則是讓十六歲到十八歲的學生就讀的高中部。

「我們這間鄉下學院，竟然能栽培出五學院的學生──你幹得太好了！」

「雖然不知道千刃學院為什麼會想挖角你……不過就算是誤會也無所謂！我們學院竟有人成為五學院的學生，這件事才是重點！」

校長和教務主任興奮地說道。

「你真的、真的幹得太好啦！亞連同學！」

「不愧是我校的學生！為校爭光！」

被這兩人又是握手又是拍肩膀的我，只能敷衍地應聲。

「是、是的……」

「哎呀，真不愧是亞連同學！其實啊，我從一開始就非常看好你哦！」

「沒錯！乾脆讓你在畢業典禮上代表畢業生致詞吧！不用說，當然是以第一名的身分畢業囉！」

校長和教務主任情緒激昂地一股腦兒地誇讚我。

我冷冷地看著眼前的兩人。

（校方一直以來對我被霸凌的事都視而不見……如今我被千刃學院挖角了，態度就判若兩人……）

看樣子，他們非常想要我進入千刃學院。

應該是為了幫格蘭劍術學院「鍍金」吧。

可是，接不接受挖角，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事。

「──抱歉，請讓我考慮一下。」

聽到我說出自己的想法，他們兩人瞬間驚呼。

「考、考慮？這是什麼意思！？」

「難、難道你不想進千刃學院！？」

校長和教務主任臉色大變地逼問。

「繼續升學，或是成為聖騎士工作賺錢，還是以魔劍士的身分接受委託──老實說，我還沒決定好將來要走哪條路。」

人生分歧點的選擇，將會大幅左右我未來的人生。

「我必須先和故鄉的媽──母親商量過才行，因此不能現在立刻給予答覆。」

果然該先和母親好好討論過，再決定將來該怎麼走。

「開、開什麼玩笑！？你想讓得來不易的機會溜走嗎？那可是『千刃學院』喔！？」

「從五學院畢業的話，可以成為上級聖騎士哦！輝煌的將來正在等著你啊！？」

「……很抱歉，我不能現在就做決定。」

任憑那兩人努力鼓動三寸不爛之舌，試圖說服我進入千刃學院，我還是不肯鬆口。最後，他們只好異口同聲地說道：「那就期待你的好消息吧。」

「……我先告辭了。」

緊接著，我一離開校長室──可能是校長之前就叫人過來，或者是聽到方才校內廣播的緣故，只見門外早已聚集許多老師。

「亞連同學！你果然身負非凡才能，沒有辜負我的眼光！要不要趁現在加入我的神明流呢？」

「等一下！他比較適合加入我的真空流！亞連，只要你加入我們流派，我可以立刻讓你成為助教哦！怎麼樣？」

「你們在說什麼啊！？當然只有風月流才配得上他這麼優秀的劍士啊！？」

這些全是三年前──還是一年級生的我，低頭請求「請讓我加入老師的流派」時，懶得用正眼多看我一眼的老師們。

看樣子，關於千刃學院挖角我的消息，已經在老師之間流傳開來。

平時我向他們請教劍術問題時，他們總是露出明顯厭惡的表情，裝成沒聽到我說的話；如今這些人……卻變成這副模樣。

（這就是所謂的「翻臉像翻書一樣快」嗎……）

這些人八成是為了拿「我們流派出了那間千刃學院的學生哦！」當宣傳，才會這麼熱心地邀我加入自己的流派。

也就是說，他們只是把我當成招生的噱頭而已。

「……抱歉，我要走了。」

「啊！等一下！？亞連同學，至少聽我們把話說……！」

我從那些老師之間快步穿過，獨自踏上歸途。

（唉……總之，周末時先回一趟格薩村，和媽媽商量一下吧。）

總覺得今天看到太多人性醜惡的部分了。

我想儘快和母親或寶拉阿姨這些溫暖又真摯的人見面，淨化一下心靈。因此，我頭也不回地先回到宿舍。

■

幾天後──由於學院從今天開始連放兩天假，我一早就做好回老家和母親見面的準備。

梳洗完畢，也吃過早餐了。只要拎起行李，我就能直接出發。

「──準備好了，那我出門了。」

我在宿舍門口如此說道，寶拉阿姨從餐廳探出頭回應：

「有沒有忘記東西？特地買的伴手禮，可不能忘了帶哦。」

「沒問題，我都帶齊了。」

我以寶拉阿姨借我的包袱巾，仔仔細細地包好昨天在露天攤販買的仙貝和米果。

「那就好。路上小心哦。」

「是！」

我向寶拉阿姨深深一鞠躬，離開宿舍。順帶一提，劍武祭的優勝獎盃被大大方方地擺在宿舍玄關……總覺得有點難為情呢。

就這樣，我踏上了平常只有野生動物才會行走的漫長山間小路，朝南方前進。

我不斷地跑著，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格薩村出現在我眼前。以前的話，我至少要花十個小時才能回到家，今天一轉眼就到了。

「啊，真令人懷念……」

眼前是遼闊的牧草地與農田，茅草屋頂的村舍零零星星地分布於其中。這裡是一座總人口數不到一百人的小村子。

「已經三年沒回來了呢……」

扣掉我在時之世界度過的十幾億年，我也這麼久沒回來老家了。

正當我愣愣地眺望著格薩村時，一道沙啞、帶著南方口音的聲音從我後方傳來。

「──啊啦！你是亞連！？」

我回頭一看──是小時候常陪我玩踩高蹺和自製紙牌的竹爺爺。

「竹爺爺！好久不見！」

「哦呀──一陣子不見，就長這麼大啦──！」

格薩村位在這個國家──林加德皇國的南方，所以居民都有很重的南方腔。

「哈哈，因為我正在發育嘛。」

我和竹爺爺©了一會兒往事。

「哎啦！別和俺在這說咧，先回去找羅得爾太太唄！你不在之後，她都顯得沒啥精神咧！」

「好！那竹爺爺，晚點兒再見！」

「好咧，之後再過來找俺唄！久久沒回來，到時要不要一起玩紙牌啊？」

「好！我很期待哦！」

和竹爺爺道別後，我在飄著家畜氣味的路上走了一會兒──回到與母親一起生活的老家。

「啊──好懷念啊……」

老家和三年前──最後見到時一模一樣，完全沒變。

「──媽媽！我回來了！」

我拉開沒上鎖的老舊橫開門，稍微放大聲量喊完──一陣噠噠的聲音就從屋子後方傳來。

「亞、亞連！？」

手上拿著鍋蓋的母親出現在玄關，眼神閃閃發亮。

看樣子，她正在煮飯。

「嗯！我回來了！」

「啊啦……你已經這麼大了呀！」

母親大大張開雙臂，用力抱住我。

「這麼久沒見咧，你過得還好嗎！？」

「嗯，我很好哦，你看。」

「這樣啊，那就好！來咧，別在這兒站著說話啦，快進來唄！」

於是，久違地回到老家的我，和正在煮晚餐的母親說了很多話。等到母親比較閒下來時，我總算切入正題，問道：

「……媽媽，我有件重要的事想和你商量。你現在方便聽我說嗎？」

「怎咧？突然這么正經。」

「就是……」

我把我對今後出路的考量說了出來。現在我有三個選項：成為聖騎士或魔劍士，以及進入千刃學院就讀。我分別分析這些選項的優點與缺點，大致說明完畢後，母親無奈地聳肩。

「你這是在說啥啊……那么正經地說『有重要的事』，我還以為是發生啥大事了……這麼簡單的事情，還需要在這迷惘嗎？」

「不、不是的，這問題很困難啊……」

「──你想去千刃學院唄？」

「……！」

我還沒說出自己的期望、想法和顧慮──就被母親一針見血地戳穿了。

「媽、媽媽怎麼知道？」

「別小看做父母的人咧。亞連你在這么小的時候，就喜歡成天揮劍的，你想去千刃學院這種事，簡直一目瞭然咧。」

「……原來如此。」

聽完母親這番話，我沉默片刻。此時，母親溫柔地開導我道：

「你不用在意我咧，畢竟你有自己的人生呀。我會在心中祝福你好好走在自己選擇的路上，並一直替你加油的咧。只不過──你一定不能比我早離開這世界，一秒都不行喔？這就是盡孝道最好的方法咧。」

「……我明白了。媽媽，謝謝你。」

我道謝後，母親展露笑容。

「既然話都說完咧，趕緊吃飯唄！今天有你喜歡的燉菜湯，媽媽做了很多咧！」

母親這麼說著，同時將剛煮好的燉菜湯盛進木盤中。燉菜湯里加了切得很大塊的馬鈴薯，這是以前只有我生日時母親才會煮的「特別餐」。

「真好吃。太好吃了……！」

十幾億年沒吃到母親親手煮的燉菜湯，如今一品嘗，感覺這美味真是難以言喻。

「太好咧！可以再盛一份喔，你儘量多吃點！」

我享用了母親特製的燉菜湯後，便進入澡盆里泡澡。澡盆中的熱水是母親幫我準備好的，這也令我相當懷念。雖然剛才我跟母親表示，至少熱水讓我自己來燒就好……不過，母親說「接受爸媽的照顧，也是孝順的一種行為啦！」。見她這麼堅持，我只好退讓了。該怎麼說呢……這種相處模式就像回到小時候一樣，感覺還不賴。話雖如此……

「媽媽……年紀大了呢……」

許久不見的她，看起來老了許多。

（仔細想想，她今年五十歲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母親的臉上出現許多細小皺紋，白髮也增加不少，個子似乎也變矮了。

「……我一定要在千刃學院好好學習，儘快成為優秀的劍士。」

──然後賺很多錢，讓母親過上好日子。

我再次下定決心，以熱水沖走身體的疲勞。

■

亞連的母親妲莉雅•羅得爾趁著亞連泡澡時，一個人收拾碗盤。

此時，一道沙啞的說話聲混入沖水聲與碗盤的碰撞聲中。

「──呵呵呵！這燉菜湯挺好吃的嘛！」

妲莉雅回頭，隨即看到一名駝背的老人──時之仙人。

不知他是何時出現的，只見時之仙人坐在餐桌前，手上拿著盛裝燉菜湯的盤子與湯匙。

「因為『封印』稍微鬆開，我還在想該不會是你……時之仙人，果然是你幹的好事？」

妲莉雅以字正腔圓的標準語問道，完全沒有南方口音。

「沒有啦。是說，你們真會藏呢……害老身花了這麼多力氣才總算找到人。」

「是嗎？那你就乾脆永遠躺著，再也別動好了！？」

妲莉雅倏地出現在時之仙人身後，朝他的頭頂掄起拳頭。

但是，時之仙人把自己的身體化為透明，簡單地閃過攻擊。

妲莉雅的拳頭劃破虛空，將木椅打個粉碎。

「哎唷！哇──好恐怖哦！」

時之仙人以遊刃有餘的表情說道，咬了一口切得很大塊的馬鈴薯。

「嗯嗯嗯，好久沒吃到好吃的餐點了。那就有緣再見囉。」

他一說完，便如煙霧般消失了。

「……呿！讓他逃了……」

妲莉雅焦躁地大聲咂舌。

「喂！剛才的氣息，是『那傢伙』吧！？」

竹爺爺猛地闖進羅得爾家，以流利的標準語問道。

「你來得太晚了，時之仙人已經逃走了。」

「可惡！這麼說來，果然……！？」

「嗯，『一億年按鈕』似乎被使用了……」

「……怎麼會這樣……」

沉痛的空氣籠罩住兩人。

「妲莉雅……時之仙人為什麼能找到亞連呢？封印明明很完美，不是嗎？」

「說不定亞連碰上了什麼足以強烈動搖他情緒的事……因為他總是在信里說自己在學院過得很快樂，所以我一直很放心，但是……」

亞連並沒有把自己在學院被霸凌的事告訴妲莉雅。當然，並不是因為他信不過母親，而是單純地不希望她為自己操心。

「不管怎樣，時之仙人似乎就是要阻撓我們……」

妲莉雅用力握拳，咬牙道。

「但是，這次絕對不會讓他稱心如意的！」

竹爺爺在亞連洗完澡前離開羅得爾家，順便把被妲莉雅打壞的木椅拿到垃圾場丟棄。

■

回到故鄉格薩村，和母親商量過後──我決定接受千刃學院的挖角。但在這時，又出現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

就算被千刃學院挖角，我似乎也不能直接成為其學生。雖然不必參加入學考的筆試和技能測驗，但我還是得參加相當於適性測驗的面試才行。

剛知道這件事時，我很不安……不過，校長表示「從來沒聽過有學生在面試時被刷掉」，讓我稍微放心了。

今天，就是千刃學院面試的日子。

由於沒有規定要穿什麼衣服，所以我穿著格蘭劍術學院的制服前往千刃學院。

「人好多啊……」

從出生到現在，我第一次來到這個國家的首都──歐雷斯特。

我一面驚異於首都的熱鬧與各種先進的建築物，一面前進，終於來到千刃學院的大門。

「呼──總算順利抵達了……」

時間是下午四點四十五分，比面試的預定時間早十五分鐘，算是來得剛好。

我向大門的警衛展示准考證後，進入校園。

面試場所位在第三校舍三樓最後面的會議室。

（第三校舍……嗯，就是這棟吧。）

我走進建築物，來到三樓──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這、這是……！？）

只見眼前有許多考生，每個人身上都傷痕累累，衣服上血跡斑斑……肯定是剛參加完入學測驗的一般考生。

（太、太驚人了……）

雖然我聽說過，五學院的入學考非常激烈……但是實際上的慘烈程度，遠遠超乎我的想像。

我儘量低調地在走廊邊的椅子坐下。

「喂，你們看，真的假的啊！？剛才進來的那個男的，身上完全沒有傷口耶！考試明明那麼激烈……！」

「真猛，簡直難以置信……到底是哪個名門劍術學院的學生啊？」

「沒看過那制服耶，不過他一定很強吧……！」

不知為何，在場考生的視線全集中在我身上。

（為、為什麼……！？）

他們一面盯著我，一面小聲地竊竊私語。

一（雖、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不過還是裝作沒發現好了……！）

我如坐針氈地等待被叫名的那一刻。大約五分鐘後──

「准考證號碼723號的亞連•羅得爾，請儘快進入面試室。再重複一次，准考證號碼723號的亞連•羅得爾──」

校內廣播響起，我總算能脫離被當成珍禽異獸的視線了。我立刻起身，前往走廊最裡面的面試室門口。

（呃、呃……我記得要敲三次門……吧？）

我回想著事先看過的面試教戰手冊內容，大大地做了一個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在衣襬抹了抹手，擦去手汗。

接著，我咚咚咚地敲了三次門，輕輕推開門板。

「──打擾了。」

房間深處有三名考官，他們的前方放著一張圓椅。

我一在那張圓椅坐下，面試便立刻開始了。

「現在開始面試。首先，請告訴我們你的准考證號碼與姓名。」

「我、我是准考證號碼723號的亞連•羅得爾。」

我剛回答完，另一名考官馬上問道：

「那麼，請說說你的優點。」

「優點……呃，應該是很有耐力吧。」

現在能立刻想起的優點，也只有這個了。

「哦，很有耐力嗎……有什麼具體的例子嗎？」

「這個嘛……我是那種能在十幾億年中一直做揮劍練習的人。」

「十、十幾億年嗎……？這還真是驚人呢……」

「是的，那真的是非常特別的經驗。」

那段經驗真的非常特別且驚心動魄。假如現在問我「想不想再做一次？」，我應該會很猶豫吧。如果不讓自己保持無心的境界，我八成會撐不過去。

「那、那麼……你覺得自己有什麼缺點呢？」

「缺點嗎？缺點是……容易衝動吧。假如那時候我能更冷靜一點……不，這種假設沒有意義呢。而且，我並不後悔那時候那麼做。」

沒錯，那時候──我什麼都沒想就按下了一億年按鈕。正因為我不小心按下那顆按鈕，才有今天的我。這算是我的優點，也算是我的缺點吧。

「哦，呃……那時候嗎……？」

「是的。」

「……」

「……」

考官們似乎在思考接下來要問什麼，陷入短暫的沉默。

「唔，呃……那、那麼，請告訴我們你的流派，然後對設置在你身後的稻草人施展你擅長的招式。」

「我的流派是……雖然很難以啟齒，不過我是無師自通派。但是我會好幾個招式，我想在這裡演練其中之一。」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抽出劍，轉身面對我背後的稻草人。

接著，我做了一個深呼吸，倏地揮劍。

「第八招──八咫鳥！」

瞬間，八道劈擊划過虛空──稻草人順利被斬成八等分。

「什麼！？」

「一劍就把稻草人劈成八塊……！？」

「而且切口還如此銳利……！？」

三位考官的反應各不相同，但是感覺起來，應該算是正向的反應吧。

（很好，選擇使用花俏的八咫鳥，果然是對的。）

我收劍回鞘，再次坐回圓椅上。

「謝、謝謝你。那麼面試到此結束，錄取與否的通知書將會在幾天後寄達，請加以確認。回去時請路上小心。」

如此這般，面試順利結束了。

「──謝謝各位考官。」

最後我向主考官們行了一禮，離開房間。接著我直接下樓、穿過玄關──直到走出大門，我才總算鬆了一口氣。

「呼──終於結束了……！」

說實在的，我很緊張。不過我覺得自己回答得不錯，也沒犯下什麼重大的失誤。最重要的是，最後實際展示技能的部分應該能幫我加很多分。

（我已經盡力而為了，接下來只能聽天由命……）

就這樣，我帶著幾分錄取的把握，回到寶拉阿姨所在的宿舍。

■

亞連離開後的面試室內，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氛圍。

「這……還真是奇妙的學生呢，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雖然是受到推薦的學生……但是錄取他真的沒問題嗎？」

「的確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他是萊雅理事長親自推薦的學生，光憑我們的判斷就把他篩選掉，似乎也不太妥當……」

「唔，光是無師自通，就能練到那樣……假如有好老師教他，一定能更加突飛猛進吧……不過說真的，我也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就是了。」

考官們唯一相同的意見，就是「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

幾天後，我收到來自千刃學院的信。應該是……不，肯定是錄取與否的通知書。究竟會順利錄取，還是落榜呢……我覺得心臟快從喉嚨里跳出來了。

「呼──」

我連續做了好幾次深呼吸，這才緩緩打開封口。信封袋中有一張大大的紙，上面寫著顯眼的兩個字。

「……『錄取』。」

是的，我錄取了。

「──太好啦！」

雖說我本來就是被挖角的，會錄取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但實際看到錄取通知，還是令我興奮不已。

（做夢也想不到……我居然能進入那間有名的千刃學院！）

回頭想想，直到一個月前，我還總是被奚落為「落第劍士」呢……人生真是難以預料啊。

我立刻衝出房間，告訴寶拉阿姨這個好消息。

「寶拉阿姨！我成功了！我被千刃學院錄取了！」

「真、真的嗎！？」

正在煮午餐的寶拉阿姨連忙停止手上的動作。

「真的！你看！」

我把錄取通知書拿給她看。

「哦哦！真是厲害……！亞連！恭喜你！想必你老家的母親一定會很高興吧！我當然也很高興哦！」

寶拉阿姨開心得就像自己被錄取了。

「哎呀，現在不是做這些事的時候，為了慶祝你考上千刃學院，今晚加菜幫你開派對！」

「謝謝寶拉阿姨！」

之後，我立刻回房寫信告訴母親錄取一事。當天晚上，寶拉阿姨幫我開了場盛大的派對。

幾周後，格蘭劍術學院的畢業典禮結束──「這一刻」，終於到了。

我整理好行李，向來到玄關為我送行的寶拉阿姨深深一鞠躬。

「──寶拉阿姨，這三年來，真的非常謝謝你的照顧。」

千刃學院是完全寄宿制，除非有特殊原因，否則不能住在自己家裡。

換言之──今天，我必須與這間住了三年的宿舍以及寶拉阿姨告別了。

「哎呀，你這樣太誇張啦。又不是生離死別，放輕鬆點。」

雖然她說得輕巧，但是我一定要好好表白自己的感激之情才行。

「我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才好……你收留了幾乎身無分文的我，每天叫我起床，為我做好吃的飯，在我有煩惱時與我商量，而且告訴我各種有趣的話題──真的很謝謝你讓我度過這麼快樂的宿舍生活……！」

我把至今為止累積在心底的「謝謝」一股腦兒地說出來，接著深深鞠躬。

「討、討厭啦！年紀大了，淚腺就特別脆弱……！」

寶拉阿姨這麼說著，擦了擦眼睛。

「要是肚子餓了，就回來找我吧！要在這裡吃多少飯都沒問題！」

「好的！謝謝你！」

寶拉阿姨的料理是絕品，我應該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她那大膽又豪邁的調味吧。

「那麼……我差不多該啟程了。」

「好。雖然我不知道什麼千刃學院還是萬刃學院的……不過你既然進了那學院，就一定要爬到頂端哦！」

「是，」

就這

樣，我從「格蘭劍術學院的落第劍士亞連•羅得爾」的身分畢業，成為五學院之一的──「千刃學院的劍士亞連•羅得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