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話 《勇者》消失了（2/2）

她倏地抬起頭，看著跑向她的我們。

她露出混亂的表情，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

她滿臉憔悴，聲音沙啞。這樣的她──莉央大人的模樣讓我心痛。我用自己也嚇一跳的聲音喊著。

「因為我很擔心你啊！」

這個聲音讓一旁的瑪莉安娜同學也搖晃了肩膀。

接著面前的莉央大人，一瞬間睜大了眼睛……

「……嗚……啊、嗚……」

她發出嗚咽聲，從雙眼落下斗大的淚珠。

＊＊＊

「請用。」

「謝謝你……」

過了好一陣子，我將在附近的自動販賣機買的熱奶茶遞給冷靜下來的莉央大人。夜晚的帷幕落下，在寧靜的公園中心部，我和她肩並肩坐在長椅上。

加倫同學和瑪莉安娜同學，也包含為了聯絡其他人已經找到莉央大人，暫時離開這裡。

「不好意思，還讓你們特地跑來這種地方。」

莉央大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用制服的袖子擦拭著眼角。

「不會不會，而且不只是我，包括瑪莉安娜同學，以及以女木城同學為首的親衛隊，以及《狼人》的大家都在找你。」

「咦……」

莉央大人知道比預期還多的人在找她，彷佛又更加害羞地臉紅了。不過她的表情似乎有點開心。

「莉央大人，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瑪莉安娜同學也說了，留下我和她兩人好好談談，也因為對象是我的話，也比較容易和莉央大人談話。

「……那是、那個……」

「莉莉小姐也說你和你父親似乎有所爭執。」

我這麼一說，莉央大人止住游移不定的視線，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

「村野同學，我……」

接著，她一度看了我一眼，接著移開視線後說道。

「我要結婚了。」

「……咦？」

我思考停滯，表情也僵住。一瞬間懷疑自己的耳朵。

「啊、那個，正確來說……」

看到當機的我，莉央大人慌張地補充說明。

「根據父親大人……現任宗主的命令，為了這個國家與異世界同盟的發展，我將再度前往另一邊的世界。」

「再度前往那裡……」

「我進入門前高中，肩負著注意來自異世界的留學生和現代人是否發生摩擦的職責，不過現狀如預期般，沒有發生嚴重的問題……因此這份職責就交給其他人，我接收到其他的命令。」

也就是交換留學。

莉央大人這麼說著，表情陰暗。

「不過，這只是對外的說法……真正的理由是，在現在的情勢下，與異世界最強大國家的王子以結婚為前提交往……那是《勇者》的我被賦予的下一個任務。」

「…………」

「前往另一邊的世界時，我曾經見過他。根據父親大人的說法，對方似乎很中意我的樣子……」

莉央大人用力地閉起雙眼。

「……不過我想留在這裡的世界。我遇到村野同學和大家，成為朋友，好不容易才要開始過著開心的學校生活……不過我無法反抗父親。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變得無法思考、混亂不已……等我回過神就已經離家出走了。」

她不想離開有我們在，有許多朋友的這個世界。

她這麼說著。

「……這麼說很任性吧？我明明是《勇者》啊。」

現場被沉默包覆。我專心聽著她的話。

我都不知道。以往我只看過她談論著夢想的樣子，以及朝著期望生活向前邁進的身影，沒想到她竟然可能懷著這樣的煩惱。

正因如此，當我聽到這些話之後。

從我的內心，湧出一股想法。

──想要幫助她……幫助《勇者》的想法。

「莉央大人，可以讓我去見你父親嗎？」

「咦……和父親大人見面嗎？」

「對，我想和他聊聊。」

我的話讓莉央大人的表情變得慘白。

對方是令人如此恐懼、可怕的存在嗎？但即使如此，我也不打算退縮。

「我不是向你約好……要幫助莉央大人交朋友嗎？」

莉央大人用充滿困惑的表情看著我。為了安撫她的不安，我用普通……一如往常的表情說著。

「所以請交給我處理吧。」

＊＊＊

穿過巨大的門扉，宛若武家宅邸般寬廣的庭院映入眼帘。

維持得整齊漂亮的日本庭園。沿著鋪滿沙石的道路前進，逐漸能看到宅邸。那是建築在廣大的土地中心，巨大的純日式宅邸。

「莉央大人！」

一站在和我家面積差不多寬廣的玄關，在宅邸內工作的傭人紛紛跑向我們。由於通過大門時有和看守打過招呼，想必也已經和裡頭傳達過她回來的事了吧。

「您回來了啊！」

「您昨天晚上跑出家裡後，我們一直都很擔心！」

「沒有宗主的許可就無法離開宅邸……很抱歉沒有去找您。」

莉央大人被身穿和服的傭人們團團圍住，臉上滿是抱歉的表情。

「……那位是？」

此時傭人們也終於注意到我的存在，用訝異的視線看著我。唉，我看起來也挺可疑的吧？

「他是……」

莉央大人開口，打算介紹我。

就在這個時候。

「莉央。」

宛如滲入骨髓般沉重的聲音響起。

那道聲音飽含的威壓感，給人心臟彷佛被抓住的錯覺，每個人都不禁彈起身子般挺直背杆。接著轉身，對發出聲音的人物恭敬地低下頭。

有一個男人站在那裡。

他身穿高級的西裝，另外有好幾名男性──應該是秘書吧──跟在他身後。雖然相貌俊秀、外表年輕，卻能感受到闖過無數大風大浪般沉著穩重、不怒自威的面相。

他全身散發出的氣場，就好像磁場一樣改變周圍的空氣。

用一句話形容，就是《帝王》般的氣場。

只看一眼就知道。這個人是──

「父親、大人……」

身旁響起莉央大人的沙啞呼喚聲。我一看，她的身體正在微微發抖。不只是她，連每個傭人，以及待在身後待機的每個秘書，表情都很緊繃。沒有人有動作，或發出聲音。

畏懼的情感完全支配著現場。

「莉央，這段時間你跑去哪了？」

這種說法，就好像完全是擅自離家出走的她不對。不過，聲音中蘊含的力道卻足以讓人這麼想。

「那、那個……」

「別引起混亂，要考量自己的立場行動，我總是這麼教導你的才對。」

莉央大人原本打算開口。但是宗主的話語、眼睛、存在感都摧毀她的意志。她完全退縮了。

「既然回來了，就快去準備。和昨天講的一樣。」

他也不在意女兒害怕的樣子，繼續說著。

「明天早上就要準備前往異世界了，快點行動。」

莉央大人的身體大力晃了一下。

「父親大──」

下定決心、宛如叫喊般發出的聲音，在宗主投過來的視線前徹底消失。宛如在說「還有什麼事嗎？」的雙眼壓迫著，讓她退縮。

對方逕自講著話，鋪設她的道路。

不過沒有任何人回嘴。無法說出口。

莉央大人的雙眼染上絕望，無力感讓她只能顫抖著，偷偷地緊咬著下唇。

「……不、不好意思──」

響徹於這沉重的空氣中我的第一句話，想必聽起來很蠢吧？

那瞬間，在場的每個人都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連宗主都用疑惑的表情往左右看，接著才終於注意到站在莉央大人身旁的我。

「可以占用你一點時間嗎？」

傭人們和秘書們都用彷佛看著妖怪的眼神，看著普通地對宗主搭話的我。

「我有些事想說……」

「不、不可以！」

此時終於有一個秘書反應過來，慌慌張張地打算介入我和宗主之間──

「等等。」

宗主用手阻止那位秘書，筆直地看著我。

宛如要貫穿對方、宛如要擊潰對方般高壓的眼力。被這個眼神一看，感到害怕也無可奈何吧？現在，我的臉也冒著冷汗。

不過，沒問題的。是我就沒有問題。

「你是？」

「啊，我是莉央大人的同班同學，叫做村野和人。」

我低下頭打招呼後，重新看向宗主。

「其實……莉央大人都跟我說了。為了和異世界的王子結婚，她必須離開現世。」

「……」

「不好意思，我知道這樣做實在不知天高地厚……不過為了傳達她的意願，我覺得自己必須開口。」

我看了瞠目結舌的莉央大人一眼，說著。

「因為我，可以和你普通地談話。」

「你──」

宗主對如此輕易斷言的我開口。

「你不怕我嗎？」

「是的。啊，不對，我和你的立場天差地遠，這種事我當然很清楚。不過，該說我能普通地面對你嗎……」

並非感到恐懼，我緊張地無法好好說話。唔──要是我的口才好一點就好了。不過沒有問題，因為我現在正在「普通地說話」。

「我的目標是過著『普通』的生活，為了這個目標而付出許多努力。因此，為了面對任何人都能順利取得溝通，能夠自然地分析距離感後和對方相處。」

到目前為止的日常……和《勇者》相遇，過著與以往不同的日常生活中，我隱約理解自己的特質，而將這些事說出口。

「反過來說，能夠自然地這麼做，也代表無論對方是誰，我都能平常地對待對方。不會被先入為主的觀點和氣場所影響，能夠極其自然地、普通地對話。我就是這種人。」

無論是《勇者》、《魔王》還是《帝王》都一樣。

我能夠對任何人都感到恐懼的對象，平靜地開口。

那就是我的特質。

「對她也是一樣。」

我看著身旁的莉央大人。

「莉央大人也被人憧憬、受到尊敬，每個人都和她保持距離。不過我偶然注意到，只有自己能和她普通地說話。所以能夠她正常交流，成為普通的朋友。」

「……」

因為是這樣的我，能夠挺身面對。

因為是這樣的我，能夠幫助她。

因為是這樣的我，能夠當她的朋友。

「……我身為她的朋友，有個請求想說。」

只有我能夠做的事，就由我來做。

我筆直地對著桐條家宗主、桐條莉央的父親說出意見。

「莉央大人一直希望在這個世界的學校交到朋友、度過開心的學生生活。她說，那是很久以前就有的夢想。」

我向宗主傳達女兒恐怕未曾說過的事。

「而現在，莉央大人在學校，有了許多朋友──」

就在這個時候。

「莉央大人啊────！」

「小莉央啊────！」

身後突如其然傳來的爆音，讓我的身體不禁晃動。

話雖如此，雖然是讓人嚇一跳的音量，我並不是對她們的出現感到意外。

「村野！本宮把大家都帶來了！」

「謝謝你，瑪莉安娜同學。」

瑪莉安娜同學站在最前方，莉莉小姐站在她身後。

「莉央大人！聽說你要去異世界，這是真的嗎！？」

「未免太突然了是也！」

「結結結結結結結、結婚！結結、結婚是真的嗎！？」

親衛隊的每個人……特別是女木城同學臉色大變地湊近過來。

而在他們身後，這次幫忙我們的各位《狼人》也接著出現。他們應該是擅自闖入門內的吧？能看到和看門的人在起爭執。

「小莉央！」

瑪莉安娜同學來到莉央大人面前。

「本宮剛剛聽見這件事時很動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不過本宮還是不希望小莉央過去那裡！本宮想要你留在這個世界，和村野他們都在的學校，一起開心度過！」

「……瑪莉安娜同學……」

瑪莉安娜同學拼命喊出來的話，讓莉央大人抬起視線。接著她看向聚集在這個地方的每個人，用像是無法置信的眼神，同時用彷佛看著心愛東西般的眼神看著。

「莉央大人。」

「……好的。」

我看著她的眼睛，對她點頭。

沒錯。只有我講話也無可奈何。

我推著莉央大人的背。她筆直地看著宗主──看著父親。

「父親大人。」

毫不懼怕，沒有顫抖，毅然決然地，威風凜凜地，像個《勇者》。

「我想留在現在這個世界……想待在交到好多朋友的這個世界。」

「……」

現場一片寂靜。來到這裡，以瑪莉安娜同學為首的其他人也注意到宗主的存在而冷靜下來。

為桐條家工作的人們也同樣吞著口水看著狀況。

莉央大人傳達了想法。之後為了讓宗主同意，該提出何種具體的意見。我們只能全力以赴去做能夠做到的事，回應對方，做可以做到的事。

當我這樣想的時候。

「村野和人小弟。」

宗主不是叫其他人，而叫了我的名字。

雖然我一瞬間忘了呼吸，慢了一拍後仍回答：「在。」

「你為什麼要為了莉央做到這個地步？」

「……」

令人意外的問題。至少我沒有想過回答。

我陷入沉思。動著腦袋……尋找那個「理由」。

「……因為是朋友……因為

只有我才能做到……雖然這些是最直接的理由。」

於是我開口。

「而且我個人正好有件讓我掛心多年的事情。」

稍微談到自己的真心話。

「其實我的爸爸失蹤了。」

身旁的莉央大人驚訝地看著我。畢竟以前和她聊天時，我的說法是現在他很忙，無法取得聯絡。不過這件事很沉重，我覺得不該在那種場合聊到，這也沒辦法。

「雖然他因為工作在全世界飛來飛去，從幾年前就失蹤了……啊，不過，他留下許多存款，生活上不會有困擾就是。」

「……」

「對我而言，爸爸只存在記憶之中。追求『普通』的人生目標，也是被爸爸肯定的我的理想，所以或許我才會這樣拼命地追求吧。」

太過努力的結果，就是發揮這種特質，和《勇者》感情變好，甚至能在那位父親的面前能夠堂堂說出自己的意見。

「……不對，我想說的是！……所以說對我而言，親子關係很重要。我希望莉央大人能和父親大人能好好像親子一樣說話。」

宗主稍微瞪大了雙眼。莉央大人也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雖然我很清楚這是關乎國家外交等級的重大事項……但為了不要後悔，也請聽聽看她的主張吧。」

我一說完，宗主就重新看向莉央。

在這個狀態下，沉默維持了一陣子。

「……莉央。」

終於開口的宗主，向莉央大人提出一個問題。

「在學校開心嗎？」

莉央大人沉默一瞬間後……點頭回應。

「這樣啊……」

他的表情突然變柔和。

「我也一直想和你好好聊一聊。」

「……咦？」

「……不過因為一直很忙，加上這個桐條家宗主位子上的責任，就忽略你的事了。」

他用寂寞的神情看著空中說著。

「我們並沒有建立良好的親子關係……因此我也沒有理解你的內心，只是單方面將重責大任，以及為了達成責任而毫無喘息的每一天施加到你身上。」

他或許有罪惡感吧？宗主將以往隱藏的……不對，是沒有機會說出口的內心話吐露而出。

「我一直都不知道你的想法。不對，是不打算去知道……很抱歉我是個不算好的父親。」

「……」

「……不過，你卻有很好的朋友。」

一直沒有機會交談的普通對話。

像是爸爸和女兒般的普通對話。

經過好幾年，他們終於能夠這樣對話了。

此時宗主再度繃緊表情。

「對那邊的回覆和說明就交給我處理吧。」

莉央大人雖然露出呆滯的表情，同時也理解他話中的意思。

「……父親大人。」

「咦？」

「那是……」

「也就是說……」

此時，宗主看向吵鬧起來的每個人。接著對發抖的每個人，深深地低下頭來。

「小女給各位添麻煩了。」

他的行為到底有多驚人……現在就先別考慮這一點了。比起這個，重要的是下一句話。

「同時也謝謝各位。日後也請各位多多關照莉央了。」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宗主露出微笑並同時說出的話，讓每個人歡聲雷動。

「太好了呢，莉──」

我對站著不動的莉央大人說著。莉央大人重新看向我。

──瞬間，她抱住我。

「咦、咦咦！？等等、莉央大──」

「村野同學！」

她的臉在近距離下靠過來。緊閉著雙眼落下淚水，泛紅的雙頰，以及體溫。我能夠感受到這一切。

「村野同學……太好了……謝謝你……謝謝你……」

「……嗯，真是的。」

聽見宛如不由自主低聲流露的連串感謝話語，我將手伸向她的背。接著像安撫哭泣的孩子般，溫柔地拍著她。

就在此時。

「……咳！」

我聽到咳嗽聲。

一看，宗主用手掩住嘴看向這裡。

「村野小弟。」

「啊，在……」

「看來莉央比起其他人更親近你，今後也請務必和莉央當好朋友。當然，如果你遇到任何問題，莉央和我同樣也很願意提供協助。」

「那、那實在是太感謝了。」

「……不過，注意別太逾矩了。」

這麼說的宗主，雙眼帶有一些敵意，或忌妒般的情緒。

……完全是父親的雙眼。

「譬如，就算感情再怎麼好，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親密的舉動，我覺得並不妥。」

「……！」

被宗主一說，莉央大人也冷靜下來了吧？她慌慌張張地離開我。

「還有，希望你別搞錯了……雖然我承認你是莉央的朋友……不過像剛剛那樣被你稱作父親，似乎還太早了。」

「咦？……啊、不對，那是那個，該說是一時順口的失言……」

「他說得沒有錯，村野。我也覺得你剛剛的言論有些太越線了，實在欠缺考量。你多少自律一下。」

「女木城同學……請別老是在這種時機插話。」

「父、父親大人！還有女木城同學都別再說了啦！」

此時，莉央大人看到被兩人責怪的我，忍不住發出聲音。

「這麼說對村野同學太失禮了！村野同學是個明理、拘謹、真誠而且正直的好人！絕對沒有懷著任何非分之想！」

「唔、嗯……是嗎？」

「既、既然莉央大人都這麼說了……」

宗主和女木城同學被莉央大人氣勢壓制住。這也代表內向的她，也變得能夠說出自己的意見。

我看著這個景象，露出微笑。

就像這樣，莉央大人留在現世──明天開始也會去上學。

一如往常，和我們一起上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