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孔乙己(1/2)
廈門光復的時候,全城的酒店客棧都搞起了慶賀活動——慶賀光復,慶賀漢人做了廈門的主,但其實也並沒有降價或者做什麼優惠的活動,而是先將酒價漲了三錢,到中午時再降去兩錢,全當「襄贊革命」了。
高崎跟大陸上的集美對視著,是廈門島上一處比較偏僻的地方。高崎的酒店格局是和別處不同的:都是當街一個曲尺形的大櫃檯,櫃裡面預備著熱水……啊,這裡就不再細講,櫃外站著長衫客和短衣幫,也都是一般人熟知的事情,不再多做贅述。
附近的人都知道, 孔乙己是站著喝酒而穿長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臉色,皺紋間時常夾些傷痕;一部亂蓬蓬的花白的鬍子。
孔乙己的特點是窮,窮但是又有讀書人的派頭,「竊書不能算偷……竊書!……讀書人的事,能算偷麼?」,他就愛說這種難懂的話,大家都是知道的,什麼「君子固窮」啊什麼「者乎」啊,總之是一個秀才都考不上的老書生,靠替人家抄書吃飯,不然只能乞討。
但孔乙己有一點好,就是很少欠酒錢,雖然間或沒有現錢,暫時記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還清。
國民軍剛剛打進福建的時候,廈門宵禁起來,市面上管得很嚴,但孔乙己還是照常來店裡喝酒。
孔乙己喝過半碗酒,旁人便問道,「孔乙己,你當真認識字麼?你懂革命軍是什麼嗎?」
孔乙己看著問他的人,顯出不屑置辯的神氣。他們便接著說道,「你怎的連半個秀才也撈不到呢?」孔乙己立刻顯出頹唐不安模樣,臉上籠上了一層灰色,嘴裡說些話;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類,一些不懂了。在這時候,眾人也都鬨笑起來: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有鄰居的孩子聽得笑聲,也趕熱鬧,圍住了孔乙己。他便給他們茴香豆吃,一人一顆,還教他們寫幾個簡單的字,什麼「茴香豆的茴有四種寫法」什麼的。孩子們不喜歡學字,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著碟子。
孔乙己著了慌,伸開五指將碟子罩住,彎腰下去說道:「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於是這一群孩子都在笑聲里走散了。」
孔乙己是這樣的使人快活,可是沒有他,別人也便這麼過。
就在國民軍進城的前一天,喝酒的人又討論孔乙己,說他偷了丁舉人家的書,被抓去送官。正好官府到處抓革命黨,卻一個也抓不到,因為都說革命黨皆是識字的人,所以竟將孔乙己湊數當成革命黨一併下獄。
孔乙己這樣不走運,大家都感嘆他太倒霉,但還是說笑。等到今天國民軍入了城,監獄裡所有叫做「政治犯」的人又都被放了出來,孔乙己才重見天日回來吃酒。
孔乙己臉上黑而且瘦,已經不成樣子;穿一件破夾襖,盤著兩腿,下面墊一個蒲包,用草繩在肩上掛住,兩條腿好像都在獄中讓人打斷,臉上也多了幾道匪刑的傷疤。
大家都笑他:「孔乙己,你又偷了東西了!」
這次孔乙己卻不爭辯,只說要溫一碗酒。但因為他還欠著十九個酒錢,掌柜不給他賣酒,孔乙己只好很頹唐的仰面說:
「這……下回還清罷。」
人們卻笑他:「怎麼又被打斷了腿?」
孔乙己低聲說道,「跌斷,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懇求掌柜,不要再提。
此時酒店門外聚集了幾個革命黨的兵,好像在張貼榜文,因為站著喝酒的人里只有孔乙己一人識字,所以大夥都慫恿他來念榜文。
孔乙己滿手是泥,他腿被打斷,只好用手來走路,和乞丐沒什麼區別,走到革命黨的兵邊上就念:
「……茲招募識文斷字者為教習,可為掃盲班教習、工人夜校教習、農會並工會子弟學校教習……資質符合者,一月工錢若干……無學堂學歷及舊功名要求,識文斷字者即可來兵備道衙門報導……」
大夥聽著聽著都打趣起來,有人說:「那,孔乙己,你也可以做教習啊!給革命黨的兵做教習,好大的面子,可惜人家不要你。」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所有人只是在嘲笑奚落著孔乙己,但孔乙己自己有些上心。他信奉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教條,所以無論生活多麼窮困潦倒,也不願意給人做工去,但他連秀才都沒有考上,想做私塾老師都不夠資格,也沒靠知識文化吃飽飯。
孔乙己鄙視勞動,平常卻又很願意教周圍鄰居的小孩子認字,還給他們茴香豆吃,他不是沒有教書育人的理想,只是不夠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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