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飛仔(1/2)
康大眼和王熠帶著「蕭先生」的指示,扮做樵夫的模樣,從赤山鄉的崖頭溝出發,向著西南方向步行小半夜,便到了省匪軍到過的地方。
王熠是個剛剛報名登記了農會自衛軍的「飛仔」,約莫才只有十六七歲的模樣,唇上尚存著少年人淺色的絨毛,胳膊上卻已經學著三合會的人刺上了虎首紋身。
廣東人管年紀輕輕的無賴流氓做「飛仔」,但如王熠這樣年少的飛仔,還很少見。
「阿飛,人們說你殺過人,真的假的?」
康大眼眯著眼睛,黑黝黝的臉上皺紋擠成一團,左手還提著旱菸袋,看起來就是鄉野間最平常的一個農夫,甚至連他的湖南口音,都特意做了掩飾。
康大眼半帶玩笑地調侃著搭檔的小少年,他和王熠出身截然不同,原是清軍巡防營的老兵,而且還是湘軍之後,所以剛剛被國民軍俘虜時,康大眼還很寧死不屈,對先鋒隊的隊員都不屑一顧。
可惜「真香」來得往往讓人措手不及,朝廷進剿國民軍不成,革命的浪潮卻席捲了整個廣東。國民軍的做派和其他民軍大相迥異,康大眼的心思也就活泛了起來,潮汕光復後很乾脆地加入了國民軍,因為是老兵,很快就升到了海豐縣農軍教官的位置。
王熠嘴上無毛,神情卻很倨傲。
這小子看來有些瞧不起做過俘虜的康大眼,先是不屑回答康大眼的問題,過了一會兒,卻又實在克制不住自己的表達欲,迅速拍起胸脯:
「赤山鄉農會殺的第一個田主,就是我殺的!殺人……嘿,康伯,殺人沒什麼了不起的,你以後會明白的。」
「哈,厲害。你一個飛仔,名字倒不錯,王熠,熠者,盛光也,熠熠宵行也。」
「康伯還懂這?我早死的爹取的名。」
「康伯好說歹說也是老湘軍……你知道啥是老湘軍嗎?」
「哪個幫會香堂的老人唄。」
身經百戰的老卒康大眼忍住了大笑的衝動,他聽過鄉民在背後評價王熠的一些話:這個小年輕沒父沒母的,又是小姓,從小受人欺負,據說在參加農會以前完全不識字,卻很早就加入了三合會,械鬥打架非常兇狠。
越是老江湖,越不敢和王熠這種沒輕沒重的年輕人交手,倒不是亂拳打死老師傅,而是年輕人不懂得分寸,你都想像不到他們衝動下會幹出什麼樣的事!
海豐縣農會在赤山鄉的分會,第一次組織「同盟抗租」時,王熠作為本地會黨一號有名的打手,就被本地紳士們僱傭去搗毀農會機關。
結果嘛。
王熠為首的十幾個飛仔還沒亮出西瓜刀砍人,就被七十多個農會會員打進了縣衛生處。
這件事讓王熠意識到了農會的力量,也讓王熠意識到農會是一個能幫他收拾大姓鄉紳的組織,他姿態很靈活,打不過就加入,一點沒有矜持的餘地。
「疤頭仔使喚我去搗毀農會不成,就叫我們找山裡的土匪來教訓蕭先生……」
王熠提到蕭枳時,語氣和態度瞬間就敬重了起來。他是個文盲,不尊重讀書人,但尊重教書的人,蕭枳教他識字,王熠自然也尊敬蕭枳。
王熠說:「我反手就報告給先生,帶著自衛軍抄了疤頭仔,仲未有冚家鏟啊!」
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康大眼失笑,想起十幾年前自己請纓去朝鮮的往事,這個老兵油子卻又有些笑不出來了。
王熠是海豐本地人,即便到了省匪軍駐地附近,周圍的一切也都使他威到熟悉:
親切的鄉音,親切的穿著,親切的泥土氣息,甚至那起伏的麥浪、碧綠的秧苗……都給他帶來一種安心的感情,這種熟悉的環境讓王熠對戰鬥的前景充滿信心。
但是兩人越向前走,兩個扮做樵夫的農軍偵察兵愈是靠近省匪軍的行軍路線,王熠就越覺得生疏,這種生疏使他忍不住心頭的戰慄——
這裡到處都是經過殘酷「剿洗」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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